她在地窖中浑浑噩噩地过了七年后睁开眼,才知道原来普通女子是这样活的,菟丝子一般,孱弱却坚韧,向生又怕死。紧紧抓住每一丝活下去的可能,在这世上挣命。
从某种角度来说封三宝跟她们又是一样的,要活下去,为了自己,为了别人。
但是要她像她们那样俯首,下跪地去活,封三宝做不到。想着想着,封三宝内心生出迷茫,脚下越发走偏,等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来到几天前打扫时路过的院落外。
早上醒来听到枝头喜鹊叫,果然有贵客临门。男子清朗的嗓音传来,笑眯眯地邀请着,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坐坐,饮杯热茶?
封三宝回过神,走进院中。只见上次遇到的男子坐在廊下,面前支着小几,几旁吊炉正在烧水,沸水几滚,如鱼目连珠,声微响,闻人翻起面前两个茶盏,砌枝冲茶。炭火气暖,将他本有些清冷的侧颊晕染得愈发柔和。
封三宝难得没有直接离去,慢慢走过去。
叫闻人的男子长着一张不逊于女性的脸,但有别于女性的柔美,他即使处在这种秋寒落拓的场所,也能坐得好像在暖帐温炉前般洒脱,卓然得仿佛是将自己隔绝在世人闲语之外,彼岸观火,没有什么可以伤到他一般。
看这小脸冻得,鼻涕都出来了,快坐过来烤会火。可惜一开口就破功。
封三宝坐过去,见他反而不开口了,开始慢条斯理地撇茶末。忍不住问道:你哪来的茶叶?
差人送来的。闻人敛袖将其中一盏茶推至封三宝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瓷白修长的手指如云出岫,姿势优美隽雅得仿佛正在挽下天边的一朵云彩。
封三宝不喜欢这种答了却会引出另外一个问题如何人送来?的答案,干脆不再问了,三指托底端起茶杯啜饮,暖流入腹,才发觉得自己指尖已经冻得失去知觉。
一边扶着茶盏,一边将手中冷得掉渣的馒头放到杯口熏热气,封三宝如愿看到闻人露出一脸不忍卒读的表情。
你这是零嘴?
早饭。封三宝说完,闻人抬头看了看快升到中天的太阳,摇摇头,你这日子混的我家狗都不吃这种东西。
封三宝正要将馒头往嘴里送的手一顿,认真看了他两眼,严肃道:你还是别开口的好。
为何?
你不说话,我对着你那张脸能多吃两个馒头。
闻人沉默片刻,教养逼着他开口道谢,你夸得太直白了,我受宠若惊。
呵呵。封三宝懒得理他,一口馒头一口茶,吃的飞快。
闻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小姑娘挺得笔直的背和快速却不失优雅的进食ashash也不知道她怎么吃的,居然一点馒头渣都没掉到桌上。
令堂一定是位美人。闻人看着封三宝尚未长开、因为吃东西而微鼓的脸颊突然感叹。
小姑娘今次打理得比上次干净,头顶盘着一颗包包头,虽然还稚气未脱,却能够正襟危坐在那里不曾变换姿势,尖巧的下颚和稍垂的睫羽已经初见将来美艳的端倪,眉宇间带着一丝英华内蕴的早慧,黑白分明的杏眸抬起来,带着不自知的天真和楚楚,只不过说出口的话,就不那么让人动心了:
我都不知道我娘是美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被噎的次数多了就习惯了,闻人端起面前的茶盏啜口微冷的茶,强行转换话题,你没见过你娘?
没见过。封三宝终于吃饱喝足,两手平放到腿上,我娘生下我就死了。
那可真是闻人微拢眉心,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节哀。
封三宝看着他,她只见了这男人两次,就已经发现他的表现永远在精准度以上,进退有据有礼有节,表情完美无瑕,绝不会做出有失水准的事情。
闻人被她看得发毛,摸着自己的脸问:迷上我了?
封三宝没见过这么自恋的男人,磨着后槽牙不知道怎么接话,有些糟心地开口:我回去了。
你有心事吧?闻人看着她微笑,你一路走来浑浑噩噩的,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
封三宝见他笑得暖意融融、温和可亲,五官线条利落俊美,神使鬼差地开口:为什么有人能为了活下去而忍下任何事?哪怕心里恨得要命,也能与杀亲仇人虚与委蛇ashash甚至结为夫妻?这究竟是怎么忍下来的?封三宝觉得自己只要稍微带入想一想,都要呕得吐出来。
因为对于那些人来说,只是活下去,就已经拼尽全力了。闻人并不问封三宝说的是谁,他低头为两人续上茶,最底层的人民不被当权者重视,酷吏层层盘剥,百姓只能像狗一样活着,即使受到再大的苦,也只会在夜里掉两滴眼泪,第二天起来又要为生计挣命真恨得狠了,也顶多是对着空气叫唤两声,却不知该如何反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为什么不知道该如何反抗?封三宝握紧拳头,逼到尽头,玉石俱焚总是可以的啊!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被教养着长大的。闻人笑了笑,伸手揉揉她的包包头,这世间能读得起书的百姓不多,女子就更少了,民智不开,导致女子无法自立门户,为了生存只能屈服。
过得这么憋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谁也不是为了不幸而活着的。再苦再累,活着也有活着的快乐,不要只盯着失去,谁的生活里也会有一些好的东西吧?
封三宝垂眸,她一直认为这个世界非黑即白,非好即坏。但随着从地窖中出来,在塘子山生活的这段时间,她渐渐发现,每件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坚持。山贼肯定是坏的,他们抢劫、屠村、杀人,但也会在寨中兄弟生病的时候替换站岗、帮忙熬药。毛依娘软弱无能,但也是她用自己孱弱的身躯护住封三宝,掐灭山贼垂涎龌龊的心思。
闻人的话让她心里好过一些,她回想起曾经无忧无虑的时光,觉得现在苦点累点没关系,只要能守住初心、复仇成功。
虽然还有些事情没想通,但是谢谢你。封三宝很认真地跟闻人道谢,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抿唇,侧首露出倾听的表情。
闻人比她听到的时间要晚很多ashash山寨里突然骚乱起来,怒吼和尖叫交杂在一起,他只听清了其中最大声的一句话ashash
快去议事堂!宋老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