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觉得自己做得还可以，又毁了半边脸，怎么也能得一句干得漂亮。没想到反被闻人珏否定了全部。

你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在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脑子还算清醒，知道用叶长友来牵制他们，还能想明白通缉令已经撤了。闻人珏话锋一转，你不傻，王赫。相反你其实在被逼到紧要关头时，会有急智。但你不能每次都凭借灵光一闪来脱险，你要随时保持这个状态。你生自皇宫，难道不明白稍有松懈就会尸骨无存的道理吗？闻人珏的语气带着责备，你这样，我怎么敢把你送回颐国都城。若你真如之前所说，想去篡权夺位，那你现在这么松懈的状态与送死无疑，还会拖累身边的人。

王赫如被当头棒喝，醍醐灌顶。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自幼聪颖，仗着天姿，可以说是自出生就开始记事，见多了人心似水，民动如烟。

他记得封琪在没有成为皇后之前的那些日子，那女人常常彻夜难眠，行事前会独自于灯下将要做的每一步骤都预演很多遍ashash此事需经过几双手、托付给谁，那人是否能将火候做到位，他能不能为自己办妥这些隐藏在人性里的变数，往往都是人力不控制的，于是行事也像于流沙之上立塔，危机重重。

人在宫里，不修得势力又精明，求生欲都不会答应。

下人们一面抱怨主子钩心斗角，一面自己心思纷纭。一面痛恨他人跟红顶白，一面捏别人的软柿子。一面说人心险恶，一面充当其中一条蛊虫。

所有人踩在宫中的青石地砖上都如履薄冰，唯恐哪个眼神不对，明日就成为这大殿里刮过的风，花园里飘过的云、光影里悬着的浮尘。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王赫冷汗涔涔，意识到自己是到了右玉城之后，算计了叶长友的承诺，被他护着作威作福，渐渐地人也就越来越蠢、越来越不动脑子了

反正，有叶长友在呢。反正，有冯玉在呢。

没有了那把时刻高悬于顶的宝剑，王赫过得简直不要太舒服，几乎就要泯然众人了ashash不高兴就怼回去。看谁烦就揍回去。

当一切事情的处理办法变得简单粗糙又原始的时候，王赫就越来越不适合京城的游戏法则了。

想明白了？闻人珏敲了敲石桌，过去几年，你有靠山，胡作非为没问题。但是现在，你的背后只有红衫了，她还得靠你，你再不立起来，大家都要完蛋。

我明白的。王赫胆战心惊地吐出口浊气，再不会有今日这样冲动又无益的事情发生了。在他以为完全降服了叶长友的时候，自己其实也被叶长友圈养得不知世事险恶了。

那就好。闻人珏满意地点头，红衫那里，记得去解释下。她也不容易，别让她太担心了。

嗯。

那现在来说正事。闻人珏从怀里掏出一古拙的陶瓶在手中把玩。那陶瓶呈棕黑色，表面已经被摸得包了浆，瓶身只有拇指长短，阴刻着云纹，小巧可爱，你现在能一口气从东坡爬上塘子山了吗？

王赫思索了下：如果前两天我试过的藤蔓不断，应该可以。

需要多久？

王赫这次琢磨了更久，在心里演算了一边攀爬的路径，回道：我最高只爬到过半山再往上二百余米，百丈没有爬过，如果山况和下面差不多的话，三个时辰之内应该能爬上去。

闻人点点头：下山也得要两个多时辰，再顺着官道走到右玉城北门时间不够，这样做你不能在暮鼓落锁前进城。

王赫秀丽的丹凤眼瞪大：我进城做什么？

闻人珏笑了笑，将手中一直摩挲的陶瓶放到石桌上，推至王赫面前：我这里，有个选择要你自己做。

这个瓶子里，是生肌活血的药膏，伤口涂抹及时的话不会留疤。但只有在伤口出现的三个时辰之内涂抹才能祛疤。

既然张柱石手底下的兵都说张柱石不怕叶长友，那我估计张柱石肯定是有这个想法并且透露出来了叶长友很危险啊。闻人珏说着拿眼睛笑眯眯地看着王赫。

王赫不为所动，十二岁的少年一旦被骂醒，脾气虽然还是坏，但至少不会像炮仗一样一点就着了：所以呢？这二者有什么关系？

我这里有个能夺张柱石兵权的法子，但需要叶长友配合。闻人珏声音压低了，我一个郎中去说，他肯定不信。但要你去说

你是郎中？王赫哧声，你真当我是蠢的？

再没见过哪个郎中这么清楚皇家的尔虞我诈了。

闻人珏耸了耸肩：叶长友将你看得极重，此刻你脸上有伤，若带伤去找他，告状张柱石的兵将你害成这样，必能增加说服力ashash你可以现在将伤口处理了，涂上药去找叶长友。也可以为了增强说服力，带着药等见了叶长友之后再擦，但肯定会留疤了ashash这就是我说的选择，你自己选吧。

我也可以都不选。王赫往后一靠，双手抱胸，你既然这么说了，说明事情肯定已经在进行中了，我如果不去，你和红衫没人能去。所以，你不能瞒着我，把整件事情说清楚。

耶？我怎么会瞒着你。闻人珏笑了，我还得靠你去说服叶长友呢。

我们昨夜跟着三宝进了隐刃谷，看到了张柱石和皇后。见王赫眼睛瞪大了，闻人珏补充道，还有贺申，就是之前折断三宝四肢的太监。王赫抱在胸前的手指蜷缩了下，听闻人珏继续说道，三宝与她们打了起来，皇后带来的人基本都丧命了。三宝之后另有去处，皇后与贺申应当是在返回京城的路上，张柱石此刻正在往右玉城外的军营赶，我打算在塘子山南坡外，他出谷的必经之路上伏击他，同时围攻右玉城。

王赫猛地站起来：你伏击不是，围攻等下。王赫觉得自己有点混乱，闻人珏一席话中疑点太多，他都不知该从何问起。

他在原地走了两步：你伏击张柱石，是要杀他？还是活捉他？王赫盯着闻人珏的眼睛，先不说你打算拿什么去伏击他，就算你成功了，你又哪来的人手围攻右玉城？不对若你这两步都走成了，会造成守城边军群龙无首！

闻人珏欣慰点头：你说的很对。

你到底是谁？王赫粗嘎的嗓音如在火里锻造打磨的粗铁，刺耳难听，你说得这么胸有成竹，一定是准备了人手伏击张柱石和围攻右玉城ashash是多少人？

闻人珏笑笑：足够多。

王赫眼中迸出凶光：此事已开始运行？封三宝和秦飞是去做这两件事了？

你觉得呢？

我阻止不了他们。王赫咬着后槽牙，左脸上的血流得更凶了，厉鬼一般，但我可以阻止你！尾音未落，少年已经一步迈出擒向闻人珏，他一连月余都老老实实砍柴开荒，攀爬陡坡，身手早已经比刚逃出右玉城时灵活不少。此时他一手伸出，牢牢扣住闻人珏的肩头。

他也许比闻人珏更憎恶颐国的统治者，憎恶自己亲生父母的同时又渴望他们垂怜。但他始终都知道颐国是自己的国家，颐国子民是自己的责任，这一方天人水土都是自己今后要治理的地方ashash绝不容许闻人珏这种诡谲莫测身份不明的人来染指！

王赫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掐进闻人珏的肩骨里。成年男子的骨骼与少年是不同的，宽厚而坚硬。

闻人珏虽早有准备，却也被王赫扣得生疼，不由微微变了脸色，但还是镇定自若地对王赫发出诘问：你不想叶长友成为右玉城真正的掌权者？不想他以后卧榻之侧再无酣睡之人，行事之时再无掣肘之人？不想他对你感恩戴德，今后成为你死心塌地的助力？

王赫紧跟而来想捶扁闻人珏俊脸的拳头一顿：你说什么？

刚说了不会再冲动，你现在又这样。闻人珏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