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赫热血上头的脑子猛地一清，冷汗自背脊毛孔中慢慢冒出，他双眼漫无目的地盯住一处，收回手站直了：你不是真要攻破右玉城，是想通过围攻，给边军施压？

对。

边军乱了，叶长友才有机会临危掌军权。

闻人珏几乎要为终于肯动脑子的王小郎鼓掌了：天可怜见。你要一直这么聪明下去，我都想倾囊相授了。

王赫不为所动，左颊流下的血一滴滴砸在地上，他不去擦：我怎么相信你不是真打？

杀人是要偿命的啊，王少爷。闻人珏苦笑，这么浅显的道理我能不懂吗？

王赫听他这样说，反而更不舒服了，他眼前闪过封三宝每次出手收割人命时漠然的脸。

可是你要杀张柱石。

你不想吗？闻人珏笑笑，并不否认，一将功成万骨枯，张柱石是踩着封氏一族的尸骨上位的，你其实跟他也有血仇。闻人珏的话如一柄利刃，轻描淡写地将王赫一直不曾考虑过的事实剖开，摊在青天白日下给他看，那事实丑陋刺目，散发着扑鼻的血腥。

王赫不语，他其实没什么感觉更何况他的亲娘才是这一惨剧的始作俑者，少年垂在身体两侧的拳头握紧了。

闻人珏见好就收：我之前是想杀掉张柱石的，但现在见你被张柱石的兵如此磋磨，暂时改了主意。男人的语气就好像要杀张柱石易如反掌，今日之事可以看出张柱石御兵有术，在军中说一不二，这种人若一刀将其杀了，恐怕边军一时半会无人能管万一炸了营，叶长友也不好收拾。我便来做个局，将他一擒一放，消除他在军中的威信。

你想如何做？

我让人将他生擒，留着交换人质你说好不好？

人质？谁？

你啊。闻人珏的口气很轻巧，长指点了点王赫，王小郎一心为国，发现夔国边境的秦村有异动，不顾自身安危，赶往右玉城通风报信，叶长友因此早有准备，夔国围攻右玉城的行动失利。夔国将领恼羞成怒，以张柱石的性命为要挟，要求右玉城交出告密之人ashash这出戏，你能不能演好？

王赫觉得这个提议犹如儿戏：右玉城里，除了叶长友没人知道我的身份，你强行要以我这平民交换四品将军，不怕惹人猜忌吗？

便是有人猜疑又如何？大多数人只会觉得夔国愚傻，他们占了便宜ashash但我知道你身份，还要将你送至京城，自然要在这出戏后将你毫发无伤地接回来。用张柱石交换你，一箭双雕ashash你平安归来，他颜面扫地，多好的买卖。

我是颐国人。我为什么要配合夔国的打算ashash你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的目的？为了让叶长友在右玉城一人独大。

为什么？王赫审慎地盯着他，叶长友抢得了右玉城的大权，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这个么闻人珏思索着怎么措辞，他觉得王赫这样年轻，还不能真正理解放长线钓大鱼的做法。因此他放弃了云遮雾绕的说法，我想卖你个人情。

我？王赫笑了，你这是在卖叶长友人情。

你前往城主府那晚与叶长友的对话，秦飞跟我说了。王赫面色一僵，闻人珏并不放过他，少年人有野心并不是坏事，但要有与野心相匹配的能力。闻人珏看着王赫微笑，俊美的眉眼在阳光下纤毫毕现、温润真诚，将王赫真的当作一个成年人般同他对话，我相信你未来可期，所以我觉得现在相助叶长友，就是在相助你ashash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

这个问题太过诱人，让王赫几乎想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但他没忘记幼年时看到的那些被人捧高了又狠狠摔下来的宫人们是怎样一个一个不甘心地死去的，他狠掐掌心，问道：我该怎么相信你不会真的攻城？如果我都无法相信你，我又该怎么说服叶长友，让他去抢夺兵权，而不是组织人手抵抗外辱？

这个我没办法让你相信，你只能赌我的人品了。闻人珏正经不过几息，又恢复了万事不入心的样子。

夔国若真兵临城下，叶长友必须点燃烽烟示警，介时周围军镇都会闻讯赶来，场面也许会变得不可收拾。

你能想到这一点，相当不错。所以你有没有自信说服他将点燃烽火的时间延后几个时辰？不过如此行事所冒风险极大，事后若有人向京中举报，将是灭九族的大罪。我只盼着你在叶长友心中，分量能再重些而且夔国兵临城下，叶长友需要领兵御敌，但他一届文臣，在守城将军生死未卜时不经朝廷允许，公然抢夺兵权，也是死罪。

王赫的右脸是血液大量流失后的苍白，左脸血红一片，如白玉有暇、杜鹃啼血浸古石：你将此事说得这般凶险，我怎么可能说服叶长友听我的？

你急什么，我既然要你去做此事，自然会替你与叶长友谋划周全。闻人珏成竹在胸，现在的死结不过是张柱石不在，叶长友若无理由不能事急从权、强行领兵ashash我便给他个由头。

什么由头？

张柱石手下副将刘宝荣极得他的信任。此人性情最是逞强好胜、急功近利。他若听说夔国来袭军士不过两千余人，以他好大喜功的性格，必不会示警城中，而是带兵直接应敌。闻人珏轻笑了声，我若将此人困于城外，城中必要有人驰援。到那时，城中身份最高者叶长友，他就是不想应敌，也不得不率兵出战。

王赫倒吸口冷气：你就那么笃定？这种谋划近乎于赌博，赌的是这局中每个人的心性和接下来的行事风格。若闻人珏将这些脉络都推算得毫无错漏，那此人心智简直可怕，近乎于妖。

我谋事向来万无一失，你若不信我也没办法。闻人珏将双手一摊。

你不怕我入了右玉城，干脆放弃上京，一去不返了？

闻人珏笑了：我还真不怕，护送你的订金我早就收到了，你自己半途离开，我也不会再去京城退款。只是你甘心吗？你甘心终生困在右玉城，接受叶长友的庇护，不能一展长才，不能踩着当年欺负你侮辱你的人重登大宝ashash你甘心吗？这样的人生，与你的野心相符吗？

王赫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照到身上都已经有些冷了，红衫站在偏屋的门口担心地看着二人，不敢过来收拾碗盘。

一片枯叶自枝头零落。

王赫猛地伸臂将桌上的陶瓶抓在手中：我去与叶长友说，我会在城门落锁之前赶进城内。但是，我需要你一个承诺ashash承诺你不会攻城，不会杀掠右玉城中的平民百姓。

就算你觉得可笑我也要说ashash只要我还活着，颐国的人民和土地就不会让夔国侵犯分毫ashash那都是我的！我虽还年幼，现如今又如此落魄，但也绝不会轻易被你、和你背后的势力得逞！

少年铿锵的话语落到空气里，带着金铁交击的锈音，就好像一块被烧得通红的钝铁，正在经受着极度痛苦的冰与火的淬炼，即将显出一柄绝世好剑的雏形。

红衫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将哭声吞了回去ashash她的少爷，已经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闻人珏逆光掀起眼皮，第一次认真看向王赫，片刻后他微勾唇角露出一点笑模样：终于像点样子了虽然还是天真，但也算是有点担当了ashash哪怕只是嘴巴上，也比没有强。说着他将自己从圈椅里拔了起来，玉立的身姿牢牢压过王赫一头，他微微拢起眼帘，眼中温润的光泽早已被犀利所替代，带着毫不掩饰的锋锐与意气ashash

我就勉强承认你可以做我的对手了罢ashash我以夔皇第二子的身份向你承诺，此番围攻，必不损毁财物、不杀戮百姓、不趁火打劫ashash我们只围不攻，青云路已经铺到叶长友的脚下，你可让他千万，踩稳了。

王赫本与闻人珏咄咄对视的视线出现片刻空白，他凭借着超乎常人的自尊心和极大的力气才没有让表情扭曲ashash夔皇第二子！夔国的二皇子！

封三宝竟然与他裹在一起她知道他的身份吗！

少年用力屏住呼吸，并没有让自己震惊太久，粉白如花瓣的唇畔微微下撇，视线的焦距再次清晰，回话的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你放心，他若踩不稳，便换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