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毫无逻辑可言。转眼之间柔美的月晕变成冰冷的刀光,渊冰素雪皆是恨海情天。
闻人珏赶到隐刃谷时终究晚了一日。
一路上他筹谋了很多种救人的方法,也预想了许多交战的情形,而眼前的景象不过是其中一种ashash封三宝与闻人璆拼了个鱼死网破,他为救封三宝而谋划的种种计策都派不上用场。
他在雪中静默地站着,与眼前那漫天血海冥花遥遥相对。
洁白的雪原早已被脚步和血迹破坏得泥泞不堪,热血化开坚冰,随即又被寒流冻成各种千奇百怪的形状。一道一道的深痕和飞溅的血迹,残尸与马腿,无不彰显着战局的惨烈。
闻人珏踉跄滚下马,多日来骑马疾行让他双腿早已僵硬,他原地走了几步,待血脉活络了,这才向一个方向撞撞跌跌地跑去ashash他看到那里的雪地上,插着半把黑红色的长刀,只剩刀刃,不见刀柄。
待奔至近前,闻人珏才看清长刀表面在如此严寒的天气里,竟微微散发着热气,刀面并不光滑,有无数细小的伤口在汩汩流血,伤口有如脉搏一样微微鼓动着,好似活物。
他伸手轻轻碰了下,残刃轰然倒地,仿佛一个早已重伤行将就死之人,咬着内心最后一口气站在那里,拼死也不跪着生。
闻人珏心里猛地一抽,只觉得全身血液倒涌,他跪到雪地里,双手插入冰凉的雪层,向下使劲挖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择这块雪地挖掘,只是冥冥之中,他仿佛知道这雪下面,埋着的是谁。
随着雪层渐渐变浅,封三宝青灰的面容露了出来,她的双眼紧闭着,面容坚毅,眉头紧皱,仿佛并不安稳。她的面上和身上有大块大块的血迹,印染在赭红色的衣服上,不分彼此,闻人珏看不出她哪里受了伤。
三宝他将她从雪地里刨出,少女的右手还紧紧握着半把残刀。冰冷的身体,毫无起伏的胸膛,闻人珏双手冻得毫无知觉,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紧紧地把封三宝的身体抱在怀里,茫然无措地看向四周。
雪影骄阳,毫无生气的死地。
闻人珏一直都是成竹在胸,举重若轻的。而此时,这个男人的头脑一片空白,不知接下来应该要做什么。
古往今来,没有谁能笑到最后。惊心动魄的是非忽然静止,转瞬间繁花便会寂灭。
以往闻人珏总是笑言劝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但其实内心是不以为然的,世事皆为等价交换,想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什么,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所以性命死生,在他心里都算不得大事。
然而现在闻人珏绝望地闭上眼睛。过去未来,各有来时去时路,但若想再找一个如封三宝一般合他心意的姑娘,恐怕就太难了
有些人和事,是不可替代的。
闻人珏沉浸在悲伤中,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将封三宝挖出时,少女的左手手指碰到了倒在雪地中断刃。
有红光隐秘而微弱地在她的右手刀柄和左手刀刃间闪烁着,闪烁的频率与颈间的横刀纹相合,在苍白的肌肤上形成一层流动的红。
封三宝僵冷的身体在闻人珏怀中渐渐回暖,闻人珏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时,刀刃和刀柄已经由实转虚,即将消失了。
他猛地抬头,惊鸿一瞥,正看到封三宝缓缓睁开了眼,波光潋滟、秋水纵横,点漆墨瞳色泽之丽,仿佛万年冰川都能在这匆促之间消融绝顶。
闻人珏永远忘不了她睁开双眼的情景仿佛整个世界都停止了呼吸。
那一瞬间,即使天塌下来,即使要他背弃大哥,即使身陷囹圄挫骨扬灰ashash
也值得了。
你?封三宝并未清醒,她双眼睁开又闭上,如此反复几次,才终于确认眼前的闻人珏不是幻景。
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你就要埋尸于此了!闻人珏哑着声音低嘶,他此刻抱着封三宝,如捧着已经布满裂纹一碰即碎的昂贵瓷器ashash随着处刑刀回到封三宝体内,适才刀身上的伤口全都映照到少女身上,一时间她面上身上绽开无数裂口,血流很细,显然少女已经没多少血可以流了。
闻人珏小心翼翼却又满心焦怒,你为何总是这般胡来?
我没胡来啊封三宝似是所有心愿已了,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她看了看天上的日头,有些惊讶,已经第二天了?
视线从天空收回,见闻人珏还瞪着自己,封三宝将四散的思绪勉强归拢:我炸谷是有目的的,若不将矿脉炸了,王赫就永远是夔国的傀儡,封花也不会尽心尽力帮他,这样下去,颐国就要成夔国的附属国啦哦,你是夔国二皇子,我忘记了。
她被自己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逗笑了,见闻人珏看着她皱眉不语,又想了想:对了,我将矿炸了,竟然引起雪崩,动静有点大,把毛依娘引来了,她来了以后闻人璆也来了她声音低下来去,面上的笑容消失了,我护不住毛依娘我护不住任何人。我复仇这一行为本就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少女的神情寥落悲伤,我没能杀了闻人璆替毛依娘报仇,太多人护着他了但是,我将他带来的三百轻骑杀了数十人。她说的口气很平淡,丝毫不觉得欢喜,打斗中我们又引发了雪崩,大雪自谷中倾泻而下,我首当其冲被埋了也不知闻人璆和他带来的骑兵跑掉没有。
你想杀他吗?
封三宝视线有些涣散,她望着高远的天空,发了会呆:其实我就是想给自己一个能够直面过去的机会,至于杀不杀闻人璆,我真没想过。可是她看向闻人珏,他杀了毛依娘。
所以呢?闻人珏优美的唇形抿紧,少女在他怀里轻的彷如鸿毛,虚弱得好像谁都能下手了结她的性命。
封三宝眨了眨眼:我又忘了,他是你哥。她微微笑了笑,我若说我想杀他,你会不会先下手以绝后患?她看着闻人珏神色莫辨的面孔,咯咯笑起来,我运气真挺好的,本来一个人对三百骑兵,根本不可能活下来,可偏偏让我赶上了雪崩,你又来得及时封三宝开怀笑着的样子好像不知愁的孩童,只是笑着笑着,她就被血呛得咳嗽起来。
即使咳嗽也是费力的,封三宝虚弱得连抬手捂住嘴都做不到,只能微微侧过脸,让血顺着从嘴中流出。
闻人珏又气又心疼,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先将陶瓶中最后一点秘药全都喂给她,护住心脉,随即用提前备好的毯子将人裹了,抱着她翻身上了马背。
其他事之后再说,我先送你回颐国京城。
你不杀我吗?封三宝是真的没什么所谓了,她想做的事、该做的不该做的事,全都做过了。对自己和逝者均有了交代。
她此刻只觉得又累又冷,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