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你杀了我也没事,活着已经没什么意思了这样你回夔国也有个交代少女低声嘟囔着,没注意到闻人珏脸色都气变了。
他本默不作声地听着封三宝的胡言乱语,尽量策马走得平稳,不敢疾奔,此刻听着她的胡话终于忍不住一把将裹着少女的毯子掀开,低头逼近少女苍白虚弱的脸。
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一点儿脾气都没有,无论你怎么作死我都能接受?什么叫活着已经没意思了?你敢这样胡言乱语,不过是仗着我心悦你!闻人珏清俊的面庞有些扭曲,显然是气狠了,你明知道我舍不得动你一根手指头,更遑论杀你,为何还要反复试探?你非要在现在这种情形下逼我在你和夔国之间做个选择吗?
人向来擅长伤害与自己亲近的人。因为伤害的能力仅限于那些重视他们的人。除此之外,是破坏,不是伤害。
封三宝那点小心思被闻人珏一举戳破,有些赧然地闭上眼低头,不再说话。
片刻后闻人珏自己将气捋顺,一手控着缰绳,一手将毯子重新裹好,低声道:三宝,今后就算不是跟我,跟其他人共事也好,我希望你能学会同人商量再行事,不要一意孤行。这样至少会有人接应你,今次若不是我意识到不对赶来,你闻人珏喉咙发紧,说不下去了。
封三宝在毯子里悄悄睁开眼,透过织物的缝隙看着眼前被剪切成一丝一丝明亮的天光,安静片刻后慢慢开口: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我找不到可以商量的人,我曾经非常相信你,觉得你懂得多、经历广,有事也愿意同你说。她的声音很轻、很静,甚至因伤重还带着气弱和哀婉,闻人珏放在她腰间的手臂缓缓收紧了,可是闻人璆是怎么知道我抽不出处刑长刀的?你至今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一个人身体健康时,是经受得了任何事的。而封三宝此刻气虚身弱,血流不止,性命就如风中飘摇的灯火,随时可能灭掉。因此她的心灵也格外脆弱,几句话都快把自己说哭了。
闻人珏素来笑意融融的脸上现出涩意,他将裹着封三宝的毯子拉紧,生硬地转换了话题:你先睡一下吧,其他事情等你伤好了咱们再谈。
封三宝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露出果然如此的失望笑意,带着自嘲:好啊。那我睡了。
封三宝沉沉合眼,不过片刻便呼吸沉缓。
因此她不知道,在她昏过去以后,闻人珏为了掩盖隐刃谷外双方交战的痕迹,再次引发雪崩。雪花真是好东西,将一切肮脏罪孽,皆掩埋于洁白之下。
精美的紫檀床围,镶嵌五色珠玉螺钿,烫蜡见光。鹅黄的纱帘交错飘拂,使得躺在床上的人影若隐若现看不分明。
挺翘的睫羽像微微颤动的蝶翼,缓缓张开。
醒来的一瞬,封三宝不知今夕何夕,又是身处何地。举目四望,一片朦胧,她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是四周纱帘营造出的梦幻氛围,她费力地抬起手,将纱帘掀开一角。
手指间的触感柔滑温暖,身下的床褥散发着暖意。屋内光线昏暗,封三宝的视线顺着床下摆放的软底鞋慢慢向前看去,朱漆描金绘龙纹的矮几摆在床尾,周围还散乱地堆着几个锦凳,锦凳上罩着嵌金丝的棕色布罩。
浅绿色的织锦帘子隔开房间内外,左侧墙上的窗户支开一线缝隙,丝丝凉意涌入,舒缓了屋内地龙烧得过旺而带来的燥热感。
屋内弥漫着典丽的熏香,混合着浓郁的药气。
费力地撑住床围,封三宝想翻身下床,腿脚曲起的瞬间忽然传来一阵摇铃声,声若琳琅,清脆悦耳。
她一愣,将被子掀开,只见自己左脚踝上系着丝线,连接床尾悬挂的一串六角风铃。
醒了?织锦帘子被掀起,王赫手里拎着绷带、药瓶等处理伤口用的物件入内。
怎么是你?封三宝有些诧异,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闻人珏前去北境将她救回那一刻。
不然呢?你指望进来的是谁?闻人珏?王赫没好气地将手里的东西都丢到床铺上,他早走了。你这一身伤回头自己裹啊,男女有别,我又没办法叫宫人给你包,闻人珏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别人发现你藏在这里了。
王赫说着将窗扇支开得大一些,冷风呼呼灌入,吹散一室昏昏欲睡的暖意。
封三宝从窗户向外看去,夕暮柔和的光泽恹恹而虚迷的地飘落在窗外气魄宏伟的建筑群的每一个角落。木质的复廊、雕漆的朱栏、金黄琉璃瓦顶和青白石底座,还有那绘在影壁上金碧辉煌的彩画,都笼罩著淡淡的光晕。
这是宫里?
嗯。
你说我藏在这里?
是啊。王赫拖过张锦凳坐到封三宝对面,长话短说,我等下还要去书房处理政务。先将事情与你交代清楚了,省的回头你又乱跑。
王赫坐的地方正好被夕光照拂,他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面孔愈发清瘦,白皙的颊廓秀逸出尘,笼罩在夕光中简直就像会透明般,线条简洁没有一丝一毫的浮华。修长的凤目,斜挑的眼尾锐利如刀,一切被静谧所掩饰的、暗潮汹涌的景象,全部都被王赫埋在眼底,挣腾于心。
封三宝于是洗耳恭听。
闻人珏将你送回来后就回夔国了。临走前交代我,等你醒了,尽快将你送走。寒风拂过,帘影缭乱,王赫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劫车炸谷,坑余三元,与闻人璆交手,最后还引来雪崩卖埋了他一支精锐轻骑ashash可惜让闻人璆跑了ashash夔国必不会放过你,待他们知道你躲在宫中,一定会逼我将你交出来。
闻人璆竟在雪崩中活下来了?封三宝抿着唇微微地笑,病体缱绻,连笑容都不免憔悴孱弱:知道我藏在这里的,只有闻人珏吧?
他临走之前我也是这样问他的,他说若他能一直保持神志清醒,必不会出卖你。王赫虽然不待见闻人珏,但说话还是要实事求是,你还记得咱们捉迟卫戈时用的冷香酒和松紧软骨散吗?见封三宝点头,王赫道,那两样东西是夔国的宫廷秘物,两样混合服下,就不止是手脚酸软浑身无力,还会被迫吐露真言。闻人珏之前在晋西府时已经被他大哥灌过一遭,所以闻人璆才知道你已经无法抽出处刑刀了。
封三宝抬起头,知道这话肯定是闻人珏要王赫与她说明的:他知道回去会被这样对待,还是要走?
夔国皇帝在你昏迷这些时日有国书传来,要我交还被扣押的二皇子。
被扣押?封三宝挑眉,有些好笑地重复一遍。这般明目张胆撕破面皮地要人,全然不顾两国之间应有的外交辞令。可见夔国接连吃瘪,已然气得狠了。
我接到国书时,正好是闻人珏将你送入宫的那天,他没做休息,与我匆匆交代后,便带着秦飞走了。
我昏迷了多少天?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你昏迷近十天了,今天是二月十四了。
封三宝掰着手指算了下路程:估计要你将我交出去的国书很快就会来了。
王赫冷哼:他们算什么东西,让我交就交?且看我理不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