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村是夔国边境的第一道防线,其中的军汉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若任由他们的眷属无故被害,即使是闻人璆,也怕寒了民心。
还请花长老将此女哑穴解开,让我问她几句。闻人璆刚才来时也已看到毛依娘,那时他一门心思在封三宝身上,没打算理会这个女人,只想着等下三百轻骑踏平谷口后,这女人也不会存活,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这样一重身份。
封花面容阴晴不定,片刻后将毛依娘丢到地上,随手解开了穴道。
封三宝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下,怕毛依娘动了胎气。
大人救命!救救我的孩子!毛依娘前半生过得并不平顺,她早在诸多经历中磨练出了玲珑心肝和保命的眼力,此刻看出闻人璆是能说得上话的,立时便捂着肚子向他哭嚎起来,显得极为可怜。
闻人璆看了眼她并不显怀的腰身,向身后打了个手势。一名骑兵下马出列,在毛依娘身前铺下一块厚厚的毛皮。
既然有身孕,便跪在毛皮上回话,别冻到肚子。闻人璆居高临下地看着毛依娘,口气还算和颜悦色。
多谢大人!毛依娘胡乱擦了把脸,将膝盖挪到毛皮上。
刚才她说的话,可属实?
我我确实圈禁过她,但只是为了给我儿子找个媳妇
令郎现在何处?
毛依娘面色凄然:死了山贼屠村,都死了
闻人璆皱了下眉:你之前并不住在秦村?
山贼屠村后,将女人都抓到了山寨里,后山寨被烧,我们是被人救出来安置到秦村的。
闻人珏救了她们。封三宝在旁插话,不想让她说出叶长友火烧塘子山山寨的事。
闻人璆向封三宝看去一眼,表情喜怒不明:我阿弟还真是喜欢做这些无用之事。
说罢他转向面色惶然的毛依娘:之后你才在秦村落脚,重又嫁人,肚子里的孩子,是嫁人后才怀上的,是吗?
是、是的,大人明鉴!毛依娘俯下身去,频频磕头,她至今不知道闻人璆的身份,她只觉得这个男人给人以极大的压力,即使口唇带笑,但笑不入眼,他的眼睛永远是冰冷的。
刚才我们之间的对话,你听懂了多少?
毛依娘有些茫然地抬起脸,不知道他问这话的意思:好像是您在质问那丫头为何要炸谷
完了。
封三宝身形一晃,突然前冲,想去将毛依娘扯到一旁。
然而她终究晚了一步,闻人璆不动则已,动如雷霆,他抬手的动作几乎在空气中形成一连串的虚影,手中长枪风驰电掣般射出。
几乎在封三宝的手刚抓住毛依娘胳膊的同时,长枪已经插入毛依娘的小腹,长枪来势极沉,封三宝被带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到地上。
毛依娘被长枪钉在原地,血顺着兵器和血肉的缝隙汩汩流出,染红了她下半身的裙袍和跪着的毛皮,那苍灰色的狼皮被血流满,变得粘腻脏污的。
毛依罕?
毛依娘还没反应过来,她双手下意识捧住长枪,眼神呆愣,低头看了看插着长枪的小腹,又去看扶住她的封三宝,我说错话了?
封三宝顿时眼鼻发酸,这个女人眼前这个女人为了生存卑微一生,为了活下去,她可以委身山贼,可以将丧子之痛死死捂在心口,可以对着杀子仇人笑容满面,也可以在家园被毁后另择他处,顽强生长。
她要得极少,如路边最普通的野草,随风飘舞,落地生根,只要给一点阳光雨露,她就能存活。
而如今,这个一辈子低到尘埃中的女人,被马上端坐着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天下百姓生杀大权的人,亲手了结了性命。
只因为他不想让她将此间的对话传回秦村,乱了军心民心。
毛依罕?毛依娘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她不甘地用沾满鲜血的手松松扯住封三宝的袖口,为什么?我说错了什么?
你没说错什么,是我错了。封三宝重重闭眼,将眼中涩意眨回去。
自己不该为了贪恋毛依娘给出的那点家常温暖,放任她留在这里碎碎叨叨,她应该在毛依娘寻来的第一时间便将其赶回秦村,让她安安稳稳地依附男人过日子,安心养胎,生个胖大儿子,然后在发愁家常琐碎、柴米油盐、婚丧嫁娶中慢慢终老。
我恨毛依娘的声音细如猫叫。
事到如今,她眼中那为了乞求别人怜悯的泪反而没有了,这个懦弱却坚强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可以露出她泼野的真实性情,这操蛋的世道、这混蛋的苍天!我的孩子我好恨啊!
她一把抓住封三宝细瘦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将死之人,她眼睛瞪得凸出来,牢牢盯住封三宝苍冷清瘦的面容,字字泣血,一如所有不甘就死的魂灵:替我报仇!替我的孩子报仇!
女人用尽最后力气将怨念的血迹留在了封三宝的手腕上,那鲜红的血印仿佛要沁入皮里,怨恨不消,血迹不除。
封三宝只觉得胸中钝痛,想放声高哭以散郁气。
好。我替你报仇。她抬手将毛依娘已经蒙上灰翳的双眼合上,看着女人的手缓缓松开,自她腕间滑落。
我替你报仇ashash替你们报仇。
毛依娘手背触到地面的一瞬,雪尘轻扬,仿佛带着重量,但再仔细去看时,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惊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