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仿佛旧事重演，在封三宝眼前裂开血色阴霾。

她记忆中的那些哭喊，不甘，乃至碎肉骨渣，从裂缝中蜂拥而至，就要将她淹没。轰鸣般尖锐的金石之声在耳边炸响，封三宝压抑许久的丑陋情绪如涨潮的海浪，一波高于一波。

作呕的感觉，从手腕粘腻的血迹起，顺着手臂，向脊背一圈圈攀沿。

封三宝视野中的一切摇摇欲坠，阳光刺眼，血红雪白。她试图闭上眼将情绪平息，忽略记忆中那段染血的时光。

但那个无法挣脱的噩梦横亘不去，逼迫她去正视、去逾越。

ashash每个人都会害怕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但人总要学会控制自己，当你做到时，你就不会再害怕了。武力赋予的不是压迫，而是勇气。能力带来的不是贪婪，而是责任。挫折生产的不是绝望，而是成长。

族长熟悉的声音在记忆中回响，压过耳鸣、压过封三宝胸腔内汹涌的情绪。

她的视线逐渐清晰。

毛依娘膝下的血光仿佛着了火一样鲜艳，阴郁的红铺满视野，摇漾的血光因寒冷即将冻凝。这样鲜红的色泽，淹没封三宝自七岁起的所有年岁。

封三宝看着倒映在血泊中的自己的脸与颈，宛若幻影。

缓缓抬眼，闻人璆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冰冷而蔑视：你这样子，可不像被她圈禁了七年的。

圈禁是真的，但因此将我的性命救了下来，也是真的。封三宝抬手去擦拭溅到面上的血，嘴角被蹭得一片艳红，仿佛口衔轻焰，一触即燃。

她将毛依娘放到地上，站了起来。

流动的风于一瞬间静止下来，彼此安静的一刹那，整个天地之间仿佛只能听见尸体上血液不断涌出的声音。

天色渐暗，隐刃谷外的天空是神迹般温柔瑰丽的晚霞。而封三宝身后则是残破不堪、积雪淤满的山谷，那里埋葬了无数不屈的魂灵。数不清的封氏族人变成了鬼，而活下来的人呢？活得还不如鬼。

闻人璆身后一直安静的骑队忽然起了骚动，有什么无形无色的东西在空气中蔓延，马匹比人类更敏感，更容易感到不安。

封三宝站在那里，如墨点漆般精致的眉宇间渐渐浮出凛冽的寒气，与这冰雪苍茫的世界两相映照，少女澎湃沛然的杀气有如冰雪灌顶、寒彻入骨。那种刀剑迫上眉睫的戾气，让闻人璆有些吃惊。

他勒紧胯下军马横着走了几步，忽然说道：花长老，你族中之子对我如此不敬，你不好好管教一二吗？

封花适才一直事不关己地旁观事态发展，此刻被闻人璆点名，刚要说些什么，封三宝先回过头：二长老，你考虑清楚。此刻封族与夔国谈判的筹码已经被我毁了，隐刃谷也因雪崩而无法进入。夔国恼羞成怒，太子想将王赫拉下帝位，他若这般做了，你多年心血就将毁于一旦，族人白死不说，封族今后也再没有实力去染指颐国皇权ashash所以你现在最应该做的，难道不是速回京城，帮王赫稳定局势，防止夔国探子在京中暗做手脚吗？

封三宝说着，微微侧过脸：我与二长老理念不合，难道二长老与夔国就真的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吗？少女的微笑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当着众人的面分析利害、挑拨关系ashash她不是真的不懂权谋，她只是一直不屑这样去做，二长老深谋远虑、成算在心，想必比我更能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优先次序。

封花与封三宝视线相交，精光在两人眸中流过，凝神之际，世间万物俱灭，留下的无非成王败寇四个大字。

封花当然不能让他多年的隐忍和心血就此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内心权衡片刻，忽然问道：你能将他们都留在谷外？

当然。封三宝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眉目轻扬，道不尽的笃信自负。她弯腰将毛依娘的尸体裹着毛皮抱起，递给封花，烦您将她葬回距此地二十多里的峰谷村，那是她出生成长的地方，落叶归根，也不算太过凄凉。说着又将一旁的黑色包袱递过去，秘地里所有牌位都在这里了是您亲手镌刻的吧？谢谢您还记得他们。

封三宝说不清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对封花说出道谢的话ashash眼前这个人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却并不像寻常老人一样露出耋耄的老态，内心甚至比大多数年轻人还要激进。他就像族中组装出来、用于搬运重物的流马，机器枢纽中的流水不息，前进步伐不止，无知无觉、任劳任怨地拖着整个封族的残骸，向着族中多年前萌生的野望步步逼近。他有着无比冷酷的决心和狠辣的手段，早已抛却了人类应有的感情和道德。但无论封花再怎么表现出冷血无情，仅这一笔一划凿刻在排位上的工整和力道，封三宝就无法再将他同仇人般憎恨。

少女的喉咙上下滚动，矛盾的情感如鲠在喉：我没有你们那么伟大的志向，至今不能理解你们的野心。所以我不会原谅您，但这件事上我还是要谢谢您。

封花接过尸体和包袱，忽然有些感慨ashash这个少女，被族长和其他人教导得极好，深谙世故却不世故。族人们教她自卫也教她杀人，教她救人也教她该杀什么样的人。

封三宝从持刀的那一天起，就没未质疑过自己的信念，这是一种很难分辨出世故与纯真的心，一种深入骨髓的骄傲ashash封氏族人哪怕肉身死去，但绮丽的记忆、宝贵的意志，都已随着封三宝传承下来。

你好自为之。封花在现身之前就已经探查过谷里，谷中确实是被雪崩后的积雪掩埋殆尽，看不出一丝记忆中的痕迹。他将毛依娘拦腰抱着，另一只手提起地上的包袱，不再去看闻人璆，老夫这便回京了，今日过后你若侥幸得活，老夫再与你来细算这一笔笔的烂账！说罢他如来时那般迅捷无声地转身离去。

闻人璆胯下军马猛然前冲，封三宝比他更快，手持长枪挥出气劲，狭长的一道深痕刻在雪地里，分隔开闻人璆与远去的封花。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追他吧？

军马被堪堪勒停，免去断头之险，闻人璆看向封三宝：确实不是，我来此是为了入谷查看。

封族隐刃，非请莫入，擅闯谷者，死生自负ashash这是封族对外人的警告，闻人珏同你说过吧。

不错。

既如此，你还要带人闯谷，是想犯禁吗？

你连颈间刀都已无法抽出，不过废人一个，此时除了一逞口舌之快，又有什么办法阻止我等入谷？闻人璆一字一句缓缓说着，如毒蛇吐信般阴冷的语调。

封三宝勾起唇角：你听谁说的，我无法抽刀了？

整个雪原徒然寂静，随即一片红光于夜色中流出，朦朦胧胧的绯色透着血光之气纵横无边雪海，无数晶莹的雪霰被扬起后又如幻羽翩翩散落，似梦似幻，如纱如雾，若杳若行，感觉不到丝毫凌厉的杀气。

片刻后，众人才听到惊声破空、寒风乍起，新月般铮亮的刀气，如风送萍冰，已迫涌而至。

少女欣颈修臂，身轻如燕，衣带挥洒间，裙幅蓦然散开，宛如高嶺之巅盛开的红莲，血红的刀气在身侧飞散和聚拢。

血色陌刀？闻人璆勒住缰绳连连后退，手势连摆，示意骑队散开。

然而封三宝发难得毫无预警，她自空中跃下，长刀急劈，隐隐有破风之势，刀柄被双手合握，劈砍中暗含连攻架势，刀柄略沉，刀锋扬起，与下意识举刀抵挡的骑兵叮叮当当瞬间便交手十余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