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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朱莉亚站在九号病房前,看着特蕾莎给阿达梳头。她们看起来就像两个在互相打扮的小女孩。
朱莉亚从小就没有玩过这种小女孩的游戏,这时如果走进房间打断她们,她会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她的母亲从来没有给她梳过头,这一向都是保姆做的。家里几乎所有事情都是保姆做的。当然,母亲给她指定过发型,如果她扎的马尾太高或者太低,也会对她发脾气。但这和梳头是两回事。
朱莉亚停在门口等着,仿佛阿达是第一次来到这里。阿达照顾特蕾莎的那种温柔从来不属于她,她拥有的是专业的护理素养。今天早上特蕾莎要做的是靶向放射治疗,所用到的机器精准到可以随着你的一呼一吸进行调整。对于普通的病人来说,这是最具决定性的疗法了。它只攻击患病的细胞,因此可以减少副作用。但对于特蕾莎这类已经病入膏肓的患者来说,疗效如何就有待探讨了。当然,治疗后肯定会有更多关于特蕾莎体内的淋巴瘤数据可供研究。对她来说,也有可能只是多延长一个星期的生命而已。也有人把这种治疗称作“顽强治疗”,但朱莉亚不这么认为。她觉得治病就像在打游戏,每打完一级的妖怪,马上又会有下一级更大的妖怪等着你。她相信妖怪要一级一级地打,治疗也要一星期一星期地做。
“医生小姐,您也应该涂点儿口红。”
特蕾莎知道朱莉亚不是医生,但她还是坚持这么称呼她。朱莉亚也不再坚持说自己只是个护士了,但她听到特蕾莎这么叫她的时候,会微微颔首,以示感谢。
“不过您不适合大红色,您应该涂点儿更柔美的颜色,比如粉色。”特蕾莎说着,手还在给阿达梳着头,“浅粉色。”
朱莉亚经常听到特蕾莎谈论关于口红的事,她知道这对她来说很重要。特蕾莎的提议庄重得让朱莉亚觉得这是一场仪式。
“我总是喜欢涂着口红。当我还是个女孩子时,我母亲把我的口红扔到马桶里,用水冲掉。她说涂口红是种罪恶,罪恶和羞耻。”
特蕾莎每次讲起这种故事,总是需要一定的空间与时间。她一字一顿地讲,好让朱莉亚明白这对她来说是个怎样的心理创伤。
“罪恶与羞耻,您说是吗,医生小姐?”
朱莉亚对罪恶与羞耻并没有深入地了解过,她只是知道这并不是什么罪过。
“不是的,”于是她回答,“这肯定不是。”她一边说着,走近了她们。阿达往床边挪了挪,给朱莉亚让出位置。
“她从来都不喜欢梳头,”特蕾莎说,“您可知道,从小为了给她梳头,我得把她放到餐桌前,只有这样她才不会逃跑。”
阿达担心朱莉亚对外婆这些已经讲了几百遍的话感到厌烦,她不知道这年头还会有谁对这种故事感兴趣。不过,朱莉亚却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表示同意,还偶尔在中间插上几句话。
阿达想让外婆停下来。她想向朱莉亚多了解一些关于今天外婆要做的治疗的情况。但特蕾莎为了不让她问,一直不停地讲着她的故事,甚至讲到了有一次她曾经在果园里偷了个苹果,差点儿被农夫抓住的事。“不要问医生问题。”她总是这么说。
阿达不明白为什么不能问,毕竟他们是专业的人,而她却可以说口红和偷苹果的事。但阿达一直很服从外婆的指令,于是又茫然地张望,用那种小孩子在超市里走失的表情看着朱莉亚。尽管她其实从来没有在超市里走失过,因为她从小外婆都会一直牵紧她的手。但她看着朱莉亚的那种表情,分明就像迷路的小女孩。
朱莉亚已经习惯了这种表情。自从她在肿瘤科工作,就一直感受到这样的目光。各种年龄的人盯着她看,仿佛她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指给他们明路的人。一开始的时候她感到不知所措,走过楼道时总要装作盯着某个地方或远处看,但她没有办法假装注意不到那些热切地投射在她身上的眼神。
后来她终于明白了。很少有人能鼓起勇气问她问题,但问的问题无非就是到底还能不能治好罢了。他们只有这样的问题。
朱莉亚知道没人能给出这样的答案。医生不能,护士更不能。尽管她不是一个经常向上帝祈求安慰的人,但在那一刻她竟希望上帝能告诉她一个答案。
朱莉亚很快明白,这种事情没有什么规律可言,但她对自己在这里的工作却从不怀疑,她要做的就是照顾好病人,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她很快学会了诚实地回答:“我没办法告诉你们病情怎么样了。”她向大家解释:“我能做的是跟你们解释当前的治疗。”
现在她很愿意跟特蕾莎介绍她将要做的放射疗法的原理。她想说这一疗法在美国成功率很高,但特蕾莎看起来对此并不感兴趣,仿佛内心觉得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特蕾莎是那种充满韧性的女人。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能够承受得住。在她还没开始住院的时候,每一次治疗都会准时来到医院,每次朱莉亚问她感觉如何,她都会回答“很好,谢谢”。朱莉亚对病人的这种态度不太适应。她甚至不太适应特蕾莎讲的那些故事,比如她少女时期的恶作剧,或是小时候因为家里只有三双小孩子的鞋,但他们兄弟姐妹加起来不止三个,所以到了周日她必须待在家里等着其他人回来才能去教堂之类的事。
“特蕾莎女士,今天我们要尝试一种新的疗法,是从美国引进的。您想了解一下吗?”
特蕾莎做了个手势,仿佛想避开她的解释。
“医生小姐,我知道你们会尽力的。我们一步步来。我每一次的步伐都迈得很大的,每一步简直跟我的腿一样长。”她指了指自己的腿,说,“您看到了吗?”
朱莉亚也注意到了她今天没有穿舞鞋。
“我的腿虽然看起来也不长,但永远不会疲倦。”特蕾莎接着说。
外婆总是这样,以这种方式拒绝朱莉亚的解释。阿达的眼神更加迷茫了。
朱莉亚靠近阿达,问:“一切还好吗?”
阿达没有回应。
“之后我再跟你解释今天的疗法。”朱莉亚对她说,于是阿达说了声谢谢。阿达总是跟她说谢谢,朱莉亚有时对这些谢谢并不是感到很舒服。
“你看到他了吗?”她问阿达。她说的是“鹅毛笔”。
朱莉亚不像外婆对一切了然于胸。她不在阿达身边,不知道她幼儿园时与其他小朋友交换糖果的过程并不顺利,也不知道如何说服她涂上口红。但如果说到马泰奥,看到她的脸色有些藏不住的不安,她还是多少明白一些的。
“他走了。”阿达回答,“他离开我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朱莉亚一边搀着特蕾莎,一边低声问。
“我就是知道。每次别人离开我的时候,我都会知道。”
“我们一会儿再聊,好吗?”
“好。”
朱莉亚对阿达和“鹅毛笔”的故事充满了兴趣,他们就像一部专为她播放的小电影中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