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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过了一阵子，阿达才慢慢平静下来。马泰奥一说完“很好”，她便开始哭起来，喊着一切都很不好。她甚至把双手都压到马泰奥身上。他没有闪躲，只是尽量让她不要过于激动。护士想给阿达打一针镇静剂，但阿达说她不需要，她会自己冷静下来的。

慢慢地，阿达自己冷静了下来。然后她又想起马泰奥马上就要结婚了，而她自己背叛了朱莉亚。她握紧马泰奥的手腕，用力地掐住他，力气大得让马泰奥吃惊。

“你怎么会一直待在教堂外面？”

马泰奥一直重复着让她冷静，阿达脑中想到的却是以前当她讲着朱莉亚的时候，他竟然装作毫不知情。她想，也许朱莉亚也讲过自己，他也一样佯装不知。她得尽快把事实跟朱莉亚讲清楚，当晚就讲。当阿达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又开始哭了起来。

哭喊的冲动渐渐消失了，是马泰奥最终让她安静下来的。他答应先处理完医院的事情，然后他会把一切安排好的。阿达说不需要安排什么，只要把真相全部告诉朱莉亚就好了。于是马泰奥说他会按照阿达说的去做的，但现在她得先去把ct做完。

ct的结果出来，一切都没问题，于是阿达可以出院了。医生想让她再留院观察一夜，但阿达拒绝了。

对马泰奥来说，说服阿达跟他上车比让她冷静下来更难。阿达不太记得车祸的细节了，马泰奥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讲给她听，比如她的车是怎样撞上另一辆车，然后车头尾调转一百八十度，最后又是怎样被挤压变形的，等等。

“你知道那辆菲亚特600现在在哪里吗？”阿达问。

“知道。”

“带我过去。”

阿达把鼻子顶在修车场的护栏上，一辆辆寻找着外婆的车。

天快亮了，马泰奥像往常一样找到了烟，抽了两口。他想，阿达是想通过车弄清楚发生的事情。

“我不可能在完全没注意到的情况下把一辆车撞成这样……”

“要么她刚从停车场出来，要么她换了车道。”马泰奥跟她解释，他跟阿达一样，把脸压在护栏上，“如果是你撞了她，那你的车头会有痕迹的，但现在痕迹却在车身和车尾。”

阿达把鼻子从护栏上挪开。马泰奥清晰的思路和果断的态度让她无法招架，而他在家里时，却总是显得那么迷糊。

不过现在这一切都没用了。她看着马泰奥把领带松开，心想他竟然从昨天起就一直系着领带到现在。她重新上了车，疲倦和痛苦都纷纷消失了，连恶心的感觉也没有了。她现在只想把一切处理好，不管结果如何。

当马泰奥把车窗打开时，从他喉咙里吐出来一丝烟气。阿达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我们回家。”她说。

阁楼的地板上光斑累累，早晨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让人几乎无法睁眼。马泰奥很快把窗帘拉上，把外套脱掉丢到床上，然后他又把领带和衬衣脱掉，接着套上一件t恤，t恤上面没有印那些超级英雄，什么都没有。阿达冷眼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场魔术表演，对他毫不信任。她等着他卸下伪装。

在这个几小时前阿达还认为是他们共同的家里，马泰奥显得有些不自然，似乎无形的压力正在缓缓到来。发生变化的不是他们的行为，而是节奏。阿达此刻才意识到这个事实，而且在这顿悟之间，她似乎又重新看到了马泰奥之前的样子，在被她目睹他和朱莉亚一起离开之前的那个样子。右脑太阳穴上的肿块似乎正更用力地挤压着她。

“你现在得休息。”马泰奥对她说。

“我们现在得谈一谈。”

“我们会有时间谈的，我哪儿都不去。”

他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听上去就像在背诵一段话，或是刚刚结束一段朗诵。阿达不知道是她迫使马泰奥拉开了幕布开场，还是好戏已经结束，一切都是在幕后发生的。

“你想这样继续多久？”

马泰奥想，他并没有期待能持续多久，但他没回答。他盯着窗帘，想着怎样把道歉说出口。他真的感到很抱歉。但他知道，就算回到认识的那天晚上，他也不会让阿达一个人从咖啡厅里走掉。不管是那晚，还是别的晚上，他都不愿意让她离开。当他看着阿达，脑海中只浮现，他不想让能带来幸福的她就这样离开。

他没有想起朱莉亚。他错了吗？他知道自己错了，但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知道自己错了，仅此而已。他只能说，对不起。

阿达连珠炮弹似的问问题。她问他是如何在和她后又若无其事地回到朱莉亚旁边，问他是否知道朱莉亚曾经多么幸福地展示他送的戒指。

“你现在得好好说一下。你要是不好好说，我自己会处理的，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马泰奥没有理会阿达的威胁。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出来，丢到地板上。阿达收拾东西的时候毫无章法：她先是从浴室开始，把所有东西都丢到床上；然后她又停下来看着那个放在小板凳上的潜水员头盔。

她不知道朱莉亚有没有跟马泰奥转述她们在防火楼梯里的对话。她想象马泰奥听着她讲述那个可怜的女孩子的样子，一个正在失去自己的外婆、给刚认识不久的男人准备可笑的礼物的女孩子。她知道朱莉亚不会用这样的字眼，但她看待阿达的眼神就是如此，仿佛阿达是一个即将消亡的稀有动物。阿达了解那样的眼神，那个眼神仿佛在说你可以不同，但正确的标准在她那里，你永远不懂。自从外婆带着她穿上自己缝的小围裙，她就懂得那个眼神的意味。她曾经以为，在学校里小女孩都应该穿红色的衣服。但其实，那时候的女孩子穿的都是粉色的衣服。同学的妈妈们看到阿达穿着那样的小围裙，都会笑着抚摸她。她们抚摸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在阿达讲马泰奥的事情时，朱莉亚心里想的又是什么？阿达甚至没有勇气问马泰奥，他是怎么想她的？她走到头盔边上，把它拿起来重重地摔到桌子上。她想把它弄坏。

小时候，她一度也这样对待外婆做的小围裙。她喜欢外婆为她做的一切东西，觉得它们与众不同。但很快她为自己的这种喜欢感到羞愧，想要把这些东西都毁掉。只是当她开始把小围裙弄坏时马上就后悔了，然后对这些东西的喜爱之情就更深了。

马泰奥夺回了她手里的头盔，头盔正面的玻璃已经碎了。阿达还在喘着气，马泰奥试图抱住她，他一直在说对不起。阿达不听。她听不见他说的话，也感受不到他的拥抱。她脑海中还在回响着头盔撞在桌子上的声音，那个声音与她以前听过的所有声音都不一样。她想起了母亲离开她时的感觉。她以为母亲的抛弃在她心中留下了唯一的裂缝，她以为不会再有别的裂缝。可是如今，先是外婆，后是马泰奥，都让她的心碎成了碎片。每次小小的别离，都让这些碎片变得更加粉碎。

她把所有东西都装到一个塑料袋里，有牙刷、他喜欢的味道的面霜和几件亮色毛衣，然后把塑料袋打了个结。马泰奥送她的蓝色赛艇服她留在了床上。

“你应该告诉我的。”她想喊，但像在噩梦里，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她拿起袋子，往门外走。

马泰奥追上她：“告诉你什么？”

“说你正要跟她结婚。是她。”

“说了又能怎样呢？”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无奈的冷静。

“至少我们可以结束。”阿达摔门而出。

“你以为我们真的可以结束吗？”马泰奥问。

当门被重重地关上时，马泰奥心中一片茫然。他只知道，他们之间不可能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