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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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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马泰奥在葬礼结束后把朱莉亚送回去上班。开车时,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比以往放得更久。当车开到距离医院门口不远的地方,朱莉亚问他什么时候走。她已经很久没有问过他这种问题了,他于是回答他马上得出发了,在那边睡一晚,第二天早上去开会,然后在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回到家里。这一次,他不需要说谎。

朱莉亚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慢点儿开。”

“一定。”他回答。

他确实开得很慢。当他开上高速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

他想象阿达一个人待在墓地里的样子,也许他至少应该去那里见她一面。他本来可以帮她一起完成这些烦琐的后事的,只是之前已经跟她说过这次出差很重要了,他没必要跟她说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需要跟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说谎了。或者说,以前还没发生过这样的情况。他想,他得好好思考一下他还能这样下去多久。

刚才在教堂外面,他接到朱莉亚后就迅速地离开了。他想他应该安然逃脱了被发现的危险。每次他遇到有惊无险的事情时,总会忍不住笑起来。以前在学校时他也这样,物理老师正在讲着某个他听不懂的知识点,他突然就笑了。他知道他笑得莫名其妙,只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不过,现在他却一点儿都笑不出来。自从他跟阿达在一起后,感觉就像在电影中的某些抢劫现场,只要人质按照抢劫犯的要求去做,就不会有危险。他说不清谁是抢劫犯,谁是人质,但总之只要大家都按照规矩来,就不会有事。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朱莉亚,跟她在一起感觉就像开在一条垫了棉花的铁路上,速度令人舒适;他们也从来不需要询问彼此旅途进行到哪个地方了。

而且他从没想过要伤害她。他就像电影里的那些抢劫犯一样,不会伤害任何人,但他尤其不愿意去伤害朱莉亚。

有时他不太相信,自己能不伤害到任何人。有一次他甚至跟阿达讲到了另外一个女人这个话题,但他并没有什么都承认,只是说他有一段正在结束的关系。当他跟阿达保证他不会伤害到任何人时,阿达说:“你正在伤害我。”她说得很小声,他无言以对。

他正在伤害阿达,这点毫无疑问,但他是不会去伤害朱莉亚的。朱莉亚对他来说,就像是身体的某一部分,一只胳膊或是一条腿。你怎么可能去伤害自己的胳膊或者大腿呢?但你也不会一直注意着自己的胳膊或者大腿,除非它们出问题了,折断了,然后你才会感觉到疼痛。这么说来,他身上的那部分朱莉亚可能出了什么问题。

这一定是阿达的错。阿达就像是一道绷带,让他推迟去看医生的时间,以至于错失了承认自己身上有些地方出了问题、甚至某个部分已经坏死的最佳时机。

突然他想咒骂阿达。

有一次他读到这么一篇文章,里面讲述了一个小男孩从小喜欢往一个小女孩身上扔石子的故事,但那个小男孩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长大后当他想起这件事,他才明白他扔石子的原因是这个女孩子太漂亮了。阿达也是这样,太漂亮了。漂亮到让他想往她身上扔石子。每次他们在一起,然后阿达有事离开后,他都会难以平静下来。于是他只能盯着大门看,等着她回来。而一旦她回来,他都会马上上前抱住她。

家中的每个地方都留下了他们爱的痕迹。他甚至想吃掉她,这样就可以永远和她在一起了,不用忍受思念的痛苦。因为就算阿达离他只有一米,就算握着她的手,他还是觉得她不在身边。他必须时时感受到她的呼吸和她的身体。他没试过毒品,但他相信吸毒就是这种感觉。认识她的这几个月里,当他在外面为工作忙碌时总想着回到她身边去,开车时总忍不住打电话给她,就算只是听她说句“嗨”也情愿。

他看了看时间。这会儿阿达应该已经结束墓地里的事情了,也许可以打个电话给她了。

高速公路上的车渐渐变少,大家都下去吃晚饭了。这是他最喜欢的时刻之一,他喜欢看着一家人下车,一起去路边的服务区吃饭。每次看到那些蹦着跳下车的小孩子他都会觉得很开心。有一些母亲总是神色紧张,担心行李的空间不足,或者不得不迅速地整理好行李,而她们的丈夫却坐在沙发上无所事事。不过马泰奥很少注意到这个,他只是看着那些紧跟着小孩一起出来的母亲。他会待在那里看很久,停在服务区的停车场里等着这些母亲出来。

当他看到阿达的来电,心里开始责骂自己没有主动打电话给她。于是他开始寻找自己没有打电话的理由,如果必要的话,他可以在一秒内立即编造一个。有一次他甚至假装车上有位外国的同事,跟阿达说他不好让这位同事不得不跟着听这通他听不懂的电话。他还假装过正在参加某位同事的婚礼,跟阿达细细地描述婚宴上糖果盒的样子。他总是能随口编出这样的话。

不过这次,他脑中却什么都编不出来。他接通了电话,说“喂”的时候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显得不那么兴奋,但电话那头却没有传来阿达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马泰奥听不清这个男人在说什么。他的话他听得有些迷糊,但他听到了“对准”这个词。当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恐吓电话时,大脑有些转不过来,不知道该停车还是加速。

“阿达在哪里?”他大声喊,“告诉我阿达在哪里!”

“她被送去医院了。”

“哪个医院?”

让他保持冷静的警察终于不再说话了。马泰奥挂断电话,心里开始计算距离下一个出口还有多远,大概还要开多久才到医院。

他打电话给秘书。这个时间他的秘书已经关机了,他很高兴听到电话转到语音留言。

“明天我不能去洛桑开会了,你重新约一个时间。祝你晚安。”他机械一般的说话,就像留言机里的声音。

在驶向高速出口的下坡路上,马泰奥想起了某个夜里阿达让他做出的保证。她要他发誓一定要让他的头保持完好无损。当他以可能足以违背誓言的速度冲下坡时,心里后悔从来没有让阿达要小心。

他想打电话到医院的急救中心,让阿达接电话。如果能够听到她的声音,他就能知道她还好不好,有没有惊吓到,是不是完好无损。

他开始担心阿达是不是需要开刀。他想起有一个早上,阿达坐在茶几上准备给他刮胡子。她弄的刮胡泡沫十分浓密,看上去很专业。可是当她拿着刮胡刀在手上的时候,变得局促不安,动作缓慢。他倒是无所谓,因为阿达只穿了件衬衣,光腿坐在他面前,环着他的腰。他乐意花上一辈子的时间都这么刮胡子。他细细看着阿达的眼睛,发现这双眼睛原来是那么湛蓝,当它们只盯着他看的时候真是太美了。

“不好意思,我太慢了。”阿达说,“我怕刮到你。我不想看到血和刀口,还有皮肤被刮破的样子。我很害怕。”

她把剃须刀还给马泰奥,让他自己刮完。马泰奥没有听她的,他把剃须刀放下,把胡子上的泡沫用毛巾擦掉,然后把阿达的脸捧在手心,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直到失焦为止。他亲了亲阿达,又继续盯着她看,手依然紧紧地捧着她的脸和头发。

当他即将进入她的身体的时候,却没有勇气看向她了。他把自己的头藏在阿达的颈窝里。他也不看镜子,什么都不看,就像好几次他潜到水下一样,紧闭双眼,屏住呼吸,等待着虚无感向他涌来。然后,他会突然产生一种跌落的错觉,尽管他从来没有在水下跌倒过。这种感觉反而会让他觉得仿佛在水里飞了起来。

马泰奥希望,在碰撞过程中那辆菲亚特600没有变成一把刀刃。一想到阿达会害怕,他就烦躁起来。每次阿达一害怕,就会失去平日的光彩,目光变得散漫黯淡。

他应该跟她说要小心的,每次一有机会他就应该提醒她的。她听他的话,一向都听。如果他之前跟她说过,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故了。

直到此刻马泰奥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把阿达置于现实之外,以为她不会受到各种伤害。他现在十分担心阿达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这一切都是真的,担心是真的,阿达是真的,两人在一起好几个月是真的,他很快要结婚也是真的。如果到最后他不能像电影里那样,保证每个人都不受到伤害,那所有的罪过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