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节为图片章节，正在加载，请稍后！如不显示请举报错误！

第7章

阿达和外婆在家里种了一棵橄榄树。这棵树已经陪伴她们很多年了，外婆自从生病住院后，一直很想再看一看它。她总是跟护士朱莉亚讲起这棵橄榄树，感叹自己有多么思念它。因此朱莉亚请阿达用手机拍下这棵树，这样时不时可以给外婆看照片。

对阿达来说，这棵橄榄树一直没什么变化，因此她总是忘记把它拍下来。每次她跟朱莉亚坦承忘了时总是感到很愧疚。她其实可以说她已经拍过了，然后用一张旧照片来代替。但她不想说谎，只是表示自己忘了。阿达想，其实对于外婆来说，只要这棵橄榄树活得好好的就够了，这也是外婆一直让她记得照看的原因。

这棵橄榄树的故事要追溯到二十年前，甚至更久以前。

那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一切如常，直到外婆来到阿达的卧室，把她抱了起来，却一句话也没说。阿达还来不及跟手头的小玩偶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情，就不得不放下它走了，而平时她不是这样随意对待自己玩偶的人。

阿达和外婆换乘了三辆大巴才来到育苗场。首先乘坐的是平时那辆白绿色的公交车，这辆车可以带她们到平时去过的所有地方，在教堂的钟声敲一下时会来到她们门前那条路的路口，而下一趟就要等到钟声敲三下了。第二辆是一辆似乎从不停下来的蓝色大车。最后坐的是一辆比货车还要再大一些的车，阿达以前站在车站仔细观察每一辆驶过的车时也没有见过它，连远远看过都没有。此外阿达对这趟旅途就没有其他印象了，她一心只记着她的小玩偶。

不过一来到育苗场，阿达便忘记了那些玩偶、公车和其他事情了。她平时一看高处就会头晕，所以从来都不仰头看。但在那里，她紧紧地抓着外婆的手，几乎一直都在仰头看着。

阳光透过茂盛的树叶倾泻下来，一棵棵树木紧紧挨着，排成长队，长到阿达极目远眺都望不到尽头。阳光就像暴雨般铺天盖地，阿达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要在这从未见过的阳光雨中迷路。

过了一会儿，有个男人过来和外婆说话。阿达放开了外婆的手，开始四处奔跑，眼睛一直望着头顶。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连名带姓地喊，这是外婆让她必须停下的“暗号”。她得听话往回走了。

但她无法停下来，眼睛望着天空，开始旋转，直到从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雨变得那么浓密，让她倒在了地上。

就算躺在地上，她的眼睛依然盯着太阳看，直到外婆和那个男人找到了她。

外婆把她抱了起来，没说什么，而那个男人说，她们要来选“其中的一棵”。他指着的那些树是那么小，小到阿达必须蹲下来才能看到树叶间的缝隙。阿达没有和外婆分享过想在树下奔跑的愿望，她很想告诉外婆，她们坐这么远的车来，只是带走一棵小到不能在底下奔跑的树实在不值。但那个男人还在讲话，于是阿达静静地等着他讲完。外婆曾教过她，在别人没有讲完之前，不能随便插嘴。

不过她没有必要再讲了，因为最后外婆问她想选哪一棵。阿达指了指远处那棵大到可以在底下奔跑的大树。可是外婆笑了，她说那棵树已经长大了，她们要挑一棵可以跟阿达一起长大的树。

阿达对长大这件事还不太明白。她只是知道，长大了就可以做很多事情了。她不知道“长大”跟这些树有什么关系，不管这树是大是小，她长大能做的事，这些树还是做不了。

但是阿达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对她来说能带一棵树回家已经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了。她和外婆从来都不习惯买很多东西回家。

阿达想起她们回去还要再坐一次刚才来时的三趟车，于是指了指小树里最小的那棵。她觉得那棵树小到可以塞进公交车里，或者塞进小货车里。

不过，那个男人说可以帮她们把树运回去。他有一辆前面可以坐人的货车，车后有块敞开的空间足以容纳树木。他费了些力气把树放上去，回去的路上阿达都在盯着后面看，生怕它在半路掉下来。

小树苗顺利地跟她们回了家，那个男人还帮外婆把树放到了家门口的一小片地里，这样从厨房的窗户就能看到这棵树了。但要从家中走到这片地里，要穿过一条同时能通往地窖的潮湿阴暗的走廊。阿达每次走过这条走廊都很害怕，她总是一边跑，一边闭着眼睛。好几次她都想直接从窗户跳出去，但窗户比她的人还高，她也有点儿害怕。可这害怕不能跟走廊的比，毕竟在那条走廊里指不定还会碰到什么动物。外婆警告她，如果看见她从厨房窗户跳下去，会有她好看的。阿达不知道外婆要让她看什么，因为每次她都这么说，却从来没给她看过什么。

育苗场的男人穿过走廊时眉头都不皱一下，于是阿达也装作不怕的样子，眼睛只稍稍地眯上一点儿。

那个男人走的时候，外婆说了三四遍“谢谢，太谢谢了”。外婆总是把感谢挂在嘴边，但那天早上，阿达觉得她比往常说得更多。于是阿达也跟着说“谢谢，太谢谢了”，希望这样外婆就可以少说一点儿了，她们从此就不用再为这棵树去感谢别人了。

阿达想，她们可以把坑挖深一点儿，这样她就可以绕着树跑了。她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却不敢大声说出来，因为那个男人一走，外婆就问了她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她希望阿达懂得回答，并且迅速回答出来。

“这是什么树，你知道吗？”外婆问。

阿达觉得她大概知道要怎么回答，比如说这是她们的树，不需要有一个名字，只要是属于她们的就足够了。但外婆又问了她一遍，阿达不喜欢别人问她两遍的问题。她很想说她早就知道答案了，但最终她却只是简单地回答说她不知道。

于是外婆告诉她，这是一棵橄榄树。她的橄榄树。外婆又说，这棵树将跟她一起长大。阿达还是跟之前在育苗场一样，不太懂得这件事跟长大有什么关系，并且她有些害怕，因为外婆说的是“她的”树，而不是她和外婆共同的树。阿达于是跟外婆说，如果只是她的树，她并不想要。她和橄榄树一起长大这件事，只有外婆也一起参与才可以。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告诉阿达，一棵橄榄树需要很多很多年才可以长大。于是阿达问到底需要多少年，外婆说：“大概是你的年龄的七倍。”

阿达试着去计算她的年龄的七倍是多少，但她算不出来，最后觉得知道计算过程就行了。

阿达此时还记得，有一片阳光美得像照片一般，任何看到的人都会说这是初冬午后的暖阳。

她还记得潮湿泥土的味道。她以前从来没有闻过这个味道，但自从那次之后便再也不会忘记。每次她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手上依然散发着泥土的清香。一切她都记得很清楚：阳光、泥土，还有外婆说过的话。

“我答应你，我们一起长大。”

第二天，阿达跟外婆说，那棵树跟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样，她不明白到底树是怎么长大的，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外婆让她继续看。于是阿达一天天地看，但橄榄树好像一点儿都没变。当她跟外婆讲时，外婆却总能为她指出一片新叶子，或是一片已经枯黄或变成深绿的叶子。阿达从来都不会忘记去看着她的树，她知道虽然看起来好像没有变化，但树却一直在长着，如果她忘了看，也许哪天这棵树就会长得她都认不出来了。到了那个时候，这棵树就不再是她的树了。

当朱莉亚再次跟阿达要橄榄树的照片时，阿达打算把整个故事都告诉她。然而，她最终只是说她忘了，她感到很抱歉，她下次一定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