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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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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当阿达决定坐到日间候诊室里时脑海中还一直回响着外婆的歌曲。这里四面墙有两面是有机玻璃做成的,里外可以互相看到。今天早上,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阿达觉得这是件好事,说明周一的到来没有带来新的病人。也就是说,没有新来的病人需要进行化疗。对阿达来说这也是好事,她可以坐在里面,装作外婆正在化疗,直到她听到那嗒嗒的舞鞋声在走廊里响起为止。随着脚步声,外婆会很快过来告诉她,这次结束了,她们可以回家了。

阿达幻想着一场对话。她想着,外婆跟她说现在可以去市中心那个卖鸡蛋的小贩那里买鸡蛋了。阿达回答说,好,我们去吧。尽管她心里并没有很想去,因为每次外婆都要挑很久。其实特蕾莎并不是不懂得要怎么挑,她很清楚哪些鸡蛋适合做面条,哪些适合做甜品,哪些根本不能买。她只是想让阿达也学会挑。所以她们在小贩那里站了许久,外婆跟阿达解释如何鉴别蛋壳的成色,以及其他许多阿达根本不想知道的事。

卖鸡蛋的小贩总是戴着一副太阳镜,时不时地喊道:“早上好,女士们!”阿达很想问他,他到底是真的看到过来买的人并且真心地打招呼,还是只是藏在眼镜背后,随便地打着招呼,以此来招揽生意。

如果这时有人走进日间候诊室,阿达会跟他讲起鸡蛋的事。“我在等我外婆,”她会这么说,“一会儿我们要去买鸡蛋。”

她是那种会花很多时间去想象一场可能根本不会发生的对话的人。此刻在脑海中跟她对话的人,正拼尽全力想知道如何从所有鸡蛋里挑出那些适合一切烹饪方式的好蛋,而阿达正在跟她解释哪些合适;同时她还在想着如果外婆所做的化疗对她纵隔的阴影毫无影响,那一定是医生搞错了。这样的错误,就像她小时候做数学作业时犯的错误,有一块专门可以用来擦掉墨水笔笔迹的橡皮。橡皮很硬,一不小心就会把纸擦破,但反正她最后能重新写上正确答案。

阿达想她可以一直坐在那里,擦掉这个导致外婆住院超过一个月的错误。就算把纸擦破,就算整个作业本都弄坏了,都没关系。

肿瘤科的防火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阿达抬起头,透过玻璃看到了一对夫妇。妻子大约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丈夫可能再大一点儿。他们没有戴婚戒,但阿达看得出他们在一起很久了,并且还会在一起很久,尽管可能他们没有在神父或者其他什么人面前起过誓。

阿达希望他们走错了,要找的并不是肿瘤科。在肿瘤科入口前面,还有另一扇防火门,那里通往口腔颌面外科。阿达希望他们只是由于一些美观问题来到这里,因为许多人只是因为下颌骨或颌骨有点儿小问题而来这里看病。这些小问题可能导致晚上入睡时呼吸困难,因此下颌骨或颌骨的问题有时也很严重。虽然不及肿瘤或白血病严重,但也是不容忽视的。

阿达希望这对夫妇也是因为颌骨问题而来的。毕竟医院这么大,很多人都会走错路。不只是上了年纪穿着舞鞋的老妇人,每个人都可能走错。

然而他们并没有走错,他们径直走到接待处。也许生病的是妻子,也可能是丈夫。两人看起来都有些惊慌,并努力维持自己的表情,尽量不要让对方担心,但他们并没有看向彼此。当你走进医院这种科室时,眼睛里的恐慌是隐藏不住的,阿达早在第一次跟外婆来到这里的时候就知道了。

当时候诊室里人很多,尽管阿达还分不出哪些是病人,哪些是陪伴同来的人,但有件事她立即就明白了,并且从来的那天起她就永远记住了。在这里,每个人的表情就像听到一颗炸弹毫无征兆地在不远处爆炸了一样。突然间一切就昏暗下来,乌烟密布,仿佛掉进了黑洞里,连呼喊的力气也没有。这颗炸弹倒不会把人杀死,但从此他们就知道令他们背上沉重包袱的缘由是什么了。这个缘由,不是你简单把眼光挪开就可以消除的,也不是你努力露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努力让自己不被他人的恐惧影响就可以装作不存在的。

护士朱莉亚从其中一间化疗室走了出来。她低头看着病历本,戴着一顶印有红色小鱼的护士帽。每天她的护士帽上印着的动物都不尽相同,有小猫、欢快得没心没肺的斑马、戴着眼镜的海豹。她是唯一一个戴着这种帽子的人,看起来有些愚蠢,但比起那些狂轰滥炸的炮弹,这根本不算什么。

朱莉亚走进候诊室里,眼睛都不需要从病历本上抬起来一下。自从阿达第一次来到这里见到她的工作状态后,就注意到她的动作以尽可能少为原则。任何动作都不能浪费,至少在阿达看来是这样的。

阿达无法忍受那些浪费动作的人。她总能在咖啡厅或餐厅里见到这样的人,他们总是手忙脚乱,但最常见的是无意识地挪动东西。阿达很想上前告诉他们,说:“请注意你们的举止。”

不过,她从来没这样说过。她最终只是在心里告诉自己,要注意自己所做的事情。只是过了一分钟后,她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朱莉亚不同,她从来不浪费自己的每一个动作。当她站在门前见到阿达时,会微微点头以示问好。一旦你见过了让你背上沉重负担的东西后,你就不再能够用言语表示问候了。在肿瘤科里,似乎大家一直都在告别。告别的对象不是护士,不是医生,也不是任何其他人,而是告别生命本身,告别以往的生活,仿佛这言语中有一个专门的语法是特意为幸存者创造的。

“治疗结束了。”朱莉亚对阿达说。她说的是每个早上医生给外婆做的治疗。治疗时,任何人,包括朱莉亚,都不得进入。“你需要的话,可以自己进来。”她说,“你给她带来橄榄树的照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