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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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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马泰奥打开阁楼的门,就像一个不知道最后的旋律却不得不硬着头皮演奏的音乐家。因为不知道后面要怎么继续,他连前面熟悉的部分都演奏得一塌糊涂。开完门他往里迈进了一步后就站住了。阿达肯定是不在里面的,只要他不在或是不在来的路上,她都不会进去。他看着朱莉亚走进阁楼,就像在参观他的巢穴一般四处审视。看到朱莉亚在里面,马泰奥觉得这个空间似乎连比例都不一样了。

朱莉亚不记得原来这里的天花板有这么高,她也不记得这里的交叉拱顶做得这么好看。她看到厨房里的铁皮罐,接着她看到了马泰奥那些印有超级英雄的t恤,她想象它们放在他俩公寓里的样子。

朱莉亚就像一个参观博物馆的游客,而马泰奥感到有些无所适从。朱莉亚停下来注视着那个地下浴缸。在他俩的家里,马泰奥曾经坚持想要建造一个类似的浴缸,他的一位工程师朋友还出示了一份鉴定,证明该做法是可行的。但朱莉亚不同意他这么做,因为觉得这样的浴缸与房子不相称,她的母亲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最后他们选择了一个普通的浴缸,只是尺寸稍稍比正常的要大一些。后来当看到马泰奥整个人只能勉强泡在那个浴缸里时,她觉得有些滑稽。有时她会把手臂伸入浴缸摸他的脸,这时马泰奥才会睁开眼睛浮上水面。于是朱莉亚让他不要这么做了,因为看到他这样她有些害怕。

此时朱莉亚想象着马泰奥躺在这个巨大的浴缸里的样子。她不禁想,如果当初他们在家里建造这么一个浴缸,也许当他潜在水里时看起来就不会太奇怪了。然后她走向马泰奥,轻轻抚摸了他一下。他看起来有些僵硬,似乎无法适应这种爱抚。于是她又继续摸着,一下、两下,直到他脖子上和脸上紧绷的痕迹消失为止。她慢慢地抱住了他。

“做你该做的事,”她说,“把真相告诉她。告诉她我们要结婚了,然后我们再也不提起她。”

朱莉亚从包里拿出了特蕾莎给阿达的信。

“把这个给她。”

“你看过了吗?”他问。

朱莉亚走出了大门。

马泰奥一动不动地看着大门。他忘记了朱莉亚是一个多么坚强的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能保持清醒理智的头脑。他常常把这种态度误以为是冷漠。他有时会觉得生活在一个不允许失败的环境中想不这样都难。他不是瞧不起什么,只是觉得朱莉亚连生活的苦难是什么都不知道。对她来说,不管生活变得有多糟,总会有什么人或什么事来拉她一把。

总之,马泰奥现在也感受到了这种坚强的好处。他原以为他喜欢的是阿达那份爱他的坚定,现在才知道他需要的是朱莉亚的这份笃定。他喜欢朱莉亚步伐坚定地走在干净整齐的石板路上的样子,而不是阿达那种不顾一切光脚跑在废墟堆里的感觉。

他从来没有想过成为谁唯一的依靠。他没想过自己是阿达唯一的依靠,反而以为她是他唯一且最后的港湾。

但朱莉亚甚至回答了他自己想都不敢想的问题。她说得对,全部都对。他们已经是成年人了,足以认清在一段关系中应该和不应该期待什么。

就算和阿达在一起,到最后也许也没有好结果,他现在对此也很肯定。他们之间也会出现那种尴尬的沉默,一整夜相对无言;他们也会去错误的地方度假,也会感到疲倦、焦躁。

就像他背叛了朱莉亚那样,也许跟阿达在一起后他也会陷入寻找另一个人怀抱的泥潭里,然后还会继续。他将永远后悔最初放弃和朱莉亚在一起的这段如此稳定坚固的感情,坚固到只有朱莉亚才能将他从这泥潭里拉出来。

他决定在这个巨大的浴缸里完成最后一次潜水。他打开水龙头,脱去衣服,拿起潜水员头盔。他伸出一根手指抚过阿达摔打它留下的一道裂痕。他把头盔放在浴缸边上,水还没装满就躺了进去,感受水慢慢漫上来,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脑海中想起有一个下午,他问了阿达一个问过无数遍的问题,问她以后想做什么。她说起了那些玻璃陈列柜、小孩子的画和秋千。

那个时候他才真正知道自己是爱她的。

马泰奥睁开眼睛,拿起旁边的潜水员头盔。他决定把头盔戴上,尽管水位并不能达到真正潜水的深度。他透过玻璃上的那道裂痕看着周围的一切,仿佛已经沉到了水里。他听到的声音跟真正潜水时听到的是一样的,那个让他觉得远离全世界的声音。于是他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别人跟他讲过中国人还是日本人的一个习惯,说每次花瓶打碎时,他们会用金子把碎片重新拼接起来,以此来纪念裂痕。他想阿达也许对他来说作用就是如此,像金子一般帮助他们把碎片拼凑起来,所有的伤痕都能牢固地修补完好。从此之后,她将是一个遥远的地方,埋葬着他的与恐惧。

在那个遥远的地方,阿达不管有没有涂口红,嘴唇都是鲜红的,眼睛是独一无二的湛蓝色。她的皮肤将永不憔悴,她的身体将是他一直想要回去的地方。在他记忆中他们在一起的夜晚里将永远用双手寻找彼此,也许时不时他还会梦回那些夜晚。在这些梦里他们相顾无言,只是紧紧地抱住彼此。醒来后当他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会依然感觉到身上拥抱过的痕迹,为这不真实感到遗憾,然后在白天里想起这个梦时忍不住会嘴角上扬。

他会计算着见不到她的日子。也许到了某一天,他可以不再数数,也不再想她了;也许有一天当他和朱莉亚在外面闲逛时会遇到她,看到她时他也许还会心跳骤停,会再一次觉得原以为自己和朱莉亚在一起的身体是个坚不可摧的城堡,原来也只是一个冰冷潮湿的小房间,突然间他会意识到那些远离了她数着手指度过的每一天都是虚度。

水渐渐漫到头盔里,他喜欢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大。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永远记住阿达的声音、她的味道,以及抱着她的感觉。他依赖这种肌肤相触的感觉。他不知道很久以后这些记忆会不会支离破碎,十年以后当她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时是不是依然是她的声音,还是只是并且一直是他想要的饱含爱意的声音。他将永远失去她的爱,他将为此伤痛一生。

水浸满了头盔。马泰奥没有呼吸,也没有睁开眼睛。他喜欢这样享受眩晕的感觉。当他没有空气可以呼吸时,水流便像电流一般带给了他强烈的刺激感。

当他迈出浴缸时天色已晚,他得去阿达家里送那封信。他脱下头盔,穿好衣服。他差点想穿上那件美国队长的t恤,但最终他只是套了上朱莉亚送的某件灰色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