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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殡葬咨询室里朴素而庄重，就像人们所想的那样。不过，应该没人会真的想象自己坐在殡葬咨询室里的样子吧。马泰奥跨过门槛，看到了阿达的背影。但他看不太清，视线被巨大的椅背挡住了。也许椅背并没有那么庞大，只是阿达太瘦小了，就像外婆去世前那么瘦小。

当他走到阿达身边时，看到阿达手里拿着一张表，却没有笔可以填。她正看着表，在她面前的工作人员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他很年轻，可能刚开始在这里工作。他一定是找不到更好的工作，马泰奥想。如果这个人连让别人填表都没想到要提供一支笔，那他这辈子注定是换不了更好的工作了。

马泰奥坐到阿达身边。阿达慢慢地转过头，她的眼睛如同两团凹陷的深渊。马泰奥向她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拿出了一支笔给她。然后他开始看那张表，里面是关于入葬的说明。首先要选择入葬的类别，成人、骨灰、小孩还是胎儿？只需在选项前面打勾就可以了。就像小学或中学时同学之间交换小纸条了解对方是否愿意跟你交往，或是成为朋友，只要选择“是”或“否”就可以了；或者是历史老师在讲台上讲解金字塔时，你在下面问同桌要不要放学跟你回家在院子里玩城墙游戏<icss="note"src="rbook_piew_ebook_pic236453737236453737239720210118125807igesnotejpg"data-der-atsid="5527c1c8a193c38405538b4c9916f105ffe604c94693"><i>那样，让他选择“是”或“否”。

“还有别的吗？”马泰奥问工作人员，但他没听到。

“不好意思，”马泰奥提高了声音，“还有别的吗？”

“噢，抱歉，”工作人员终于回答，“是的，是的，还有别的。”

阿达完全没有听他讲话。

“还有讣告上的文字。需要知道你们想要在上面写什么内容。”他一边说着，一边拿了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大致画着讣告的样子，他在中间写上了特蕾莎的姓名。“年龄也写上吧？”

“我想问，”马泰奥打断了他，“有没有标准的模板？我们只要跟模板一样就可以了。”

阿达既没有在听工作人员的话，也没有在听马泰奥的话。

“有，我们有那种模板。”工作人员回答，从抽屉里拿着了几张过塑的纸，上面是一些类似的讣告内容。有一张上面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圈细细的黑色边缘；有一张上面印着蓝色的字体，背景是耶稣的肖像；有一张背景是一簇鲜花；还有一张印着灰色调的文字，字体比较文雅。阿达指了指最后这张。

“你们要写上特蕾莎女士主怀安息吗？”

“嗯。”阿达回答，“把这句写上。还要写上发布人外孙女阿达。”

工作人员点点头，把它记下来：“这些讣告你们想贴在哪里？”

阿达说了三四个地点，这些地方马泰奥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最后，工作人员站了起来，“如果你们有时间的话，请跟我来选最后的东西”。

“最后的东西。”马泰奥想。这个人已经让阿达在这里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了，现在居然还有最后的东西要选。

然而他们要选的，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工作人员把他们带到一个房间里，里面陈列了各式各样的棺木，一个叠着一个，就像家居店里的沙发一样。每一个棺木前都写明了制作材料和特性。这些阿达看都没看一眼，她想外婆应该不会想要花这么多钱买一个棺木。以前当她还健在时，曾经这么开过玩笑：她说她已经买好一小块墓地了，棺木就不要紧了；她还说就算把她包在一个黑袋子里也可以，说完她就笑了，开始转移话题。

阿达很想跟工作人员说：“不好意思，我的外婆不想让我花这么多钱在这个上面。”外婆总是能够说出这样的话，阿达却不能，于是她只能继续听着他滔滔不绝。

除了棺木，外婆教会了阿达买东西的方法：那些最贵的不买，因为那些她们买不起，还有最便宜的也不行。外婆常说：“花得多的人最后花得最少。”阿达听外婆这句话讲了一辈子，却从来不明白她到底指的是什么。

当阿达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她问过外婆这句话什么意思。阿达小时候对所有不懂的事情都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但这句“花得多的人最后花得最少”外婆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阿达就不再问了，把它当作那种外婆让她就算不懂也要记住的道理。

“就那个。”阿达终于指了指其中一个桃木棺，或者是扁桃木，总之价格既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

“很合适。”工作人员点点头。

马泰奥心想，那个人有什么资格可以这样装作很懂的样子。

“现在还剩枕头要选了。”

此时，马泰奥很想带着阿达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些棺木、枕头、讣告和那个不停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的人。

枕头就和这些棺木放在同一个房间，在一个低一点儿的平台角落里。那个工作人员用手抚过那些缎面枕头，有蓝色的、红色的、丁香色的、绿色的，居然还有深紫色的。对，深紫色的。

“这些都太亮了，外婆不喜欢。”阿达看着马泰奥小声地说。她看着他，就像小孩子面对医生要给他们打针时看着父母的样子。马泰奥想，打一针是好不了的。他从小没有打过针，但曾经这么想过。他还想过他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去打针的。

“不好意思。”他走近那个工作人员，他说得很小声，不想让阿达听到，“这里还有不那么鲜亮的颜色吗？”

“只有奶油色的了。”那个人说，“奶油色，只是……”

“那就奶油色好了。”

马泰奥拉起阿达的手，走向房间出口。

“还有付款的事……”那个人还在说。马泰奥停了下来，用另外一只手拿出了一张名片。

“上面什么都有。”他说的时候心想这个人活该找不到更好的工作，也许这样对他来说是最好了，“你给我发邮件，好吗？全部都弄好后，请给我发邮件。”

马泰奥开始找他的烟盒。屋里的工作人员还在低声抱怨，但他们已经走到外面去了。批注：

注释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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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城墙游戏”指的是意大利小孩之间的一种常见的游戏，将硬币投向墙面，看谁的硬币回弹后落点更接近设定的位置。——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