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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当阿达和马泰奥回到阁楼时，外面开始下雨。这场雨又密又冷，但两人都没有朝大门口跑去。

马泰奥打开门，让阿达先进去。阁楼里幽暗而冰冷，就算马泰奥打开灯和暖气也没什么区别。

雨一直在下，不断敲打着大窗户上那层薄薄的玻璃，发出剧烈的声响，两人就算想说话也没法说出口。阿达没有脱鞋就坐在沙发上，平时她进门都会脱鞋，她说她喜欢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吱吱嘎嘎声。

马泰奥脱下大衣，把它放到床上。他觉得这个房间应该多一个壁炉。他和阿达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还在网上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那种充满现代感的铸铁壁炉，四周嵌着玻璃。他们不喜欢那种过多装饰的东西，只希望它是立方体的或者是六面体的就好了。

这种壁炉造价昂贵，虽然对于马泰奥来说不成问题，可是阿达觉得不好。马泰奥曾十分委婉地跟她解释没有关系，但阿达拒绝了。对她来说，去商场里直接把东西买走是件很不习惯的事，她更喜欢不停地寻找，如果能买到二手的就更好了。她还需要对比价格，还要看看卖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对阿达来说卖家很重要，她每次都要细细地观察，越是处境艰难的卖家她越喜欢。

比如他们上次买的那台旧式收音机的卖家。他的店里只有那台旧式收音机。那台收音机很好看，就是价格太高了。对于马泰奥来说那个价格不成问题，但他觉得的确过于昂贵了。但那次阿达对这个价格却毫不介意，直接就把收音机买回家了。

原因在于那个卖家。他跟他俩说这个收音机的女主人是个小提琴家，或者是竖琴家。这件事马泰奥已经不记得了，但阿达坚持这么说。这个女主人有一天生病了，没办法再继续演奏她的乐器，但她无法离开音乐，于是买了这么一台收音机。

说实话，马泰奥不相信那个什么小提琴家或者竖琴家的故事。但阿达听完却十分着迷，坚持一定要买下它。当他们把收音机搬回阁楼时，她开心得转起圈来，还没打开收音机就抱住了马泰奥，拉着他在厨房里跳舞。

从那以后，不带音乐在厨房里跳舞成了他俩的习惯。如果他们有什么要庆祝的，就直接这样跳起舞来，无须伴奏。如果他们感到高兴，也这么跳起来。无须说出口，只要其中一个人抱住另一个，就可以开始了。

有一次马泰奥和阿达跳舞时，他问阿达以后想做什么。

“你看过那些厨房里的玻璃柜吧？”她说，“以后我想把我孩子们的画贴到那些柜子上。”

他们没有停下来，彼此看着对方的身后，保持跳舞的姿势。

“那些画上面的男人和女人都是长方形的上半身、宽大的手掌和粉色的皮肤，画的最上方是一片蓝色的天空。然后我还想要家里有个秋千。我一直觉得小孩子有两个权利：一个是吓一吓在厨房里跳舞的父母，另一个是拥有一架秋千。你不觉得吗？”

她稍微用力地抱紧了马泰奥，于是马泰奥确认自己是爱着她的了。

有一次，在他们买过收音机后，又一次路过那家店，却发现它已经关门了。尽管没人说出来，但他们都知道那家店不会再开了。阿达对这件事感到十分难过，有一阵都不愿意打开收音机了。

这会儿马泰奥想不带音乐地跳起舞来。他想慢慢脱下阿达的鞋子，牵着她跳起来。他还想买下一个玻璃柜，放到厨房里。只是自从外婆情况恶化后，每次他抱住阿达的时候都会觉得她真的要散架了，他感觉到她的肋骨仿佛在一根根地倒下，再也无法呼吸。

“那个卖收音机的老头，”马泰奥说，“我有一天碰到他了。”

“真是个爱撒谎的人。”阿达想。

“我遇到他了，他说他现在住在另外一个地方。”

阿达听着，没有问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他开了一家新的二手店，东西都很好。”

如果说撒谎是种天赋，那马泰奥显然是天分很高的人。

此时马泰奥的手机响了起来，但他装作没有听见。电话大概是有关接下来在洛桑举行的一场会议，一共需要三天。他跟阿达说过，因为这场该死的会议他没办法参加外婆的葬礼。他想说这个电话是跟会议有关的，但他知道并不是，其实是他的女朋友打来的，可能阿达也知道，所以他不想撒谎。

他继续喝酒，电话安静了下来，但只是停了几秒便又一次响起来，铃声把阁楼里的沉默都填满了。于是马泰奥走到大衣旁边，把电话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屏幕就把手机按掉了。

是那个女人打来的。阿达知道，但她不说。她现在只想听他说那个卖东西的老头和他新开的店铺的事。这些事是不是真的无所谓，只要有人继续跟她讲话就行。

“我问他有没有留声机。”

自从马泰奥认识了阿达，就经常听到她说留声机。之前他从来没有听过有人对留声机这么着迷。阿达把鞋子脱掉，把膝盖蜷到胸前。每次她这么做，整个沙发就会把小小的她包围起来。她抿了一口啤酒。

“他说他有一个很大的留声机，很好用。我问他能不能寄给我，他说可以。”他喝了一口，把啤酒喝完了，“很快就能收到了。我们很快就会有一个新的留声机。”

阿达开始哭起来，不是像之前她觉得肋骨刺痛了她的身体那般痛哭。她只是想哭，慢慢地哭着，人越缩越紧。

马泰奥跪在她坐的沙发前。“会好的。”他想说，但他没说出口。阿达用手抚着他的脸，他舒服得只想在这只手上睡着。

“以前外婆叫我小鱼王德尔，就像那只小美人鱼的名字一样。”阿达说，停止了哭泣，“一开始我以为美人鱼叫王德尔，后来才知道其实是叫弗朗德尔。当那部电影上映的时候，外婆说我们没法去看，一方面是觉得电影票太贵了，一方面是因为外婆不太喜欢电影院。后来有了录影带，外婆也没有去了解怎么录下来。”

阿达慢慢地喝着她的啤酒。她拿酒杯的方式很特别，马泰奥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方式。

“我在学校里听到其他同学讲小美人鱼的故事，我说我看过。我有那些人物的相集，所以我可以编造一点儿东西出来。”

她的啤酒喝完了，马泰奥给她和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点儿。

“我从来没跟外婆说过小美人鱼叫弗朗德尔，我不想让她知道她记错了，只是现在……”阿达又开始哭了起来，马泰奥帮她擦了擦眼泪，“你说她现在是不是知道了那个小美人鱼不叫王德尔？她肯定知道自己记错了。我要怎样才能让她不觉得自己错了呢？”

马泰奥慢慢地把她脸上的泪水一滴滴擦掉。

“会好的，”他说，“一切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