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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葬礼当天，马泰奥起得很早。他要收拾行李准备去洛桑，还想为阿达做一顿早餐，尽管厨房里几乎什么都没有，根本做不出什么像样的早餐。他们只有茶，如果阿达能像正常人那样吃早餐的话。但阿达一向要吃双倍的量，有时甚至是三倍。这一点马泰奥很喜欢，因为他们出去吃饭时她从来不用问菜单上有没有小麦沙拉、奶昔之类的东西。对马泰奥来说，如果一起吃饭的女孩子点的是烤鸡胸肉，他会感到有点儿难过。

总之，马泰奥准备了茶，又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儿饼干。他们两个不是特别爱整洁的人，因此家里可能是有饼干的，只是需要找找看在哪里。

他尽量不发出声音，但阿达还是醒了。可能前一天晚上她根本就没有睡着过，但她现在醒了，只是装作睡着的样子。

以前外婆在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外婆醒得很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咖啡放到炉子上煮着。阿达总会在炉子生火的时候醒过来。接着外婆会到阿达的房间里看看，阿达从来都不知道她要看什么，但知道她每天都会去看。有时外婆可能会看看阿达的被子有没有盖好，有时可能是检查一下房间里是不是太热或太冷。每次外婆的动作都很慢，从不打破空气中的寂静。只是阿达已经醒了，于是她装作还在睡觉，她不想让外婆觉得是她把自己吵醒的。当外婆走出房间时，阿达会在屋子里弥漫的咖啡香中再睡一小会儿，直到真的起床。

马泰奥尽量不发出声音。阿达装作还没醒，但她知道没有人能像外婆那样轻手轻脚，也没人会像她那样细细地检查自己的房间。这就是举目无亲的感觉吗？

阿达也不用像外婆在的时候那样装睡了，因为没有人会像她那样在意自己了。

马泰奥亲了亲阿达的额头，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想学着唱外婆给阿达小时候唱的“早上好”歌，因为阿达常常唱给他听。有时两人不在一起的时候，她还会写成信息发给他，但这会儿他真的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也许这样比较好，”他想，“这样我就不会破坏她的记忆了。”

“你真的不能晚一点儿再出发吗？”阿达问他。

马泰奥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一向觉得自己在葬礼上毫无用处，他真心觉得没有人能在葬礼上起到什么作用。也许葬礼本身就是徒劳无用的。仪式中所有人都要遵循安排或坐下或起立，从头到尾保持严肃端庄，而他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上前去抚慰死者的亲属。到最后终于到了他比较了解的哀悼环节，却要排上长长的队伍，而通常大家都不按照顺序站在队伍里，所以结果就是你必须得盯着旁边的人看，以确定是否轮到你上前哀悼。你犹豫不定地站到前面，而死者的家人却可能都不认识你，他们只是一心想逃离这个教堂与这些人。

接着到了把棺木抬走的时候，那些抬棺的人常常试了半天却抬不起来。你站在那里看着疲累的他们，大部分情况下没有人伸手帮忙。在一片安静的气氛中，那些抬棺人需要彼此交流来协调。尽管他们很小声，但你就算站得很远也能听得到，因为全部人都默不作声。

马泰奥很同情那些家属，他们得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抬棺人说着“慢一点儿”“高一点儿”“低一点儿”之类的话。

另外一个他不能忍受的是交头接耳的说话声，当灵车开走，亲戚们离开后，其他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死者当然讲不了话，家属们也许想讲，但他们也从来不讲。他们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没有什么能安慰到他们。

马泰奥想，葬礼都是无用的。每个人都无所适从。

“我没有黑色的礼服。”阿达说，“到处找了，一件都没有。可能有一件黑色的毛衣。”

她想，她不能穿上那件黑色毛衣。外婆会觉得不适合她的。外婆很熟悉葬礼，也很熟悉一切开始的事情，但她从来没给阿达买过一件黑色的礼服，她总是希望阿达穿红色的衣服，这样显得更好看。可能她觉得阿达没有参加葬礼的需要吧。阿达觉得，这也是外婆与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她坚持认为不会有不好的事情降临在自己身上。

马泰奥觉得阿达的外婆做得很对，只给她买红色的衣服，因为阿达穿红色真的很好看。她的脸色十分苍白，不管穿上什么颜色的衣服，都会使她整张脸都显得十分突出，嘴唇和眼睛更是如此。有时她会脸红，眼珠子转来转去。每次阿达脸红，把眼睛转向别处时，马泰奥都会深深着迷。

“你穿上红色的衣服吧。”他想对阿达说，“你穿红色好看，你的外婆也会高兴的。”但是他没有说出口，只是说她有一件黑色的大衣，教堂里很冷，套件大衣比较好。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穿的是什么样的黑色衣服。

“你能陪我去取那辆车吗？”阿达问，“拜托了。”

每次无论事情多小，她都会说“拜托了”。她一定是从外婆那里学会的，仿佛对她俩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是理所应当的，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