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妍轻轻嗤了声,她这么伟光正的大夫,大概很少这么冷笑,有点岔了音,听起来怪声怪气的。
程签听懂了她未诉诸于口的潜台词:“拢共认识十来天,就说想追我了,假不假啊你?”
她说出来的话倒稍微温和一丁点。
江知妍面无表情:“不可以。程先生,你能不能正视一下医患关系?”
程签:“我正视了。我尊重医生,积极治疗,认真了解自己的病情,吃药刮痧从不哔哔。”
他信誓旦旦说完,又反问:“医院有哪条规定,不允许病人追求医生么?”
江知妍看着他:“有。”
两人对视。程签没能严肃过三秒,笑了:“小江大夫你别糊弄我,医院没这条规矩,我天天看。”
住院部楼道里贴的全是大告示牌,关于疾病早防早治、养生、医院规章制度各种知识。
程签闲不住,每天进进出出好几趟,走过路过时都要瞄一眼,记住了大半,里边根本没有不允许医患谈恋爱这条。
江知妍不说话了。
她沉默得太久,程签有点不安,怕自己刚才话说得太过分,真给凉了。又放轻声音,试图安她的心。
“我追你也会考虑你的心情的,不会大张旗鼓,不会送包送车,不会影响你在同事口中的风评,也不会强迫你答应。我们顺其自然,在医院和病房以外的场合接触一下好不好?”
“程先生。”江知妍疲惫地吐出口气,截断他未尽的话:“我想我说得不是很清楚,我对你,没有一点心动。”
比“我不喜欢你”和“我现在不想谈恋爱”更伤人的,一定就是这句“我对你没一点心动”了。
程签磨了磨后槽牙:“不动心就不动心呗,我自找的,我乐意!”
他智商又掉回到了低谷,从孙桓手里抢过那束马蹄莲,啪得往桌上一摁。
“花就是送你的!喜欢你就收了,不喜欢我接着送。”
说完一转轮椅,潇潇洒洒地走了。
孙桓眼观鼻鼻观心地跟在后边,原本无动于衷听着,这会儿却不由自主地琢磨起了少爷这么几句话。
孙桓突然发现自己看低了他。
以前他在程董身边,老听程董提起这个独子。老父亲看儿子,如何也是不满意的,话里话外不外乎“玩物丧志”、“成天撩猫逗狗”、“成不了大器”一类的词。
孙桓每回嘴上说着“少爷挺好少爷挺棒”的客套话,可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孙桓这些年见过不少富二代,生来含着金汤匙,起跑线就比别的同龄孩子高出很多。幼时没吃过家贫的苦,上学时没受过悬梁刺股苦读书的罪,玩车把妹留欧留美,踏入社会以后还能顺风顺水地走到高位。
大概是顺当久了,人就容易懒散,这一撮青年活着的态度都不那么认真。“放荡不羁”似乎说不上,但于感情上总是没多上心,拿出三分认真来,过得去也就行了。
在少爷头回对小江大夫表示好感的时候,孙桓就是这么想的。俗世爱情讲究新鲜,讲究效率,刚认识时觉得漂亮,见过两面觉得合眼缘,就想试着撩一撩。
可撩拨与追求不一样,追求与爱情更是差了好几条鸿沟。
这会儿,孙桓的想法却慢慢变了。
少爷怕是被打击得不轻,轮椅摇得飞快,孙桓追都没能追上。
他从背后探究着程签的背影,觉得少爷这次似乎是真的认真起来了。
男人嘛,大概总是这样越挫越勇吧。孙桓想。
下午五点的会议室。
“单方实验没必要再做了,交给规培生去弄吧,左右就一个医理验证,比重很低,没必要太浪费时间。剩下的复方药性量化比较难做。国际上承认的中药量化表又更新了,出了几个新的数据……”
华庭温忽的停下,敲了两下桌子,“你在听么?”
江知妍视线从那束白色马蹄莲上收回来:“我在听。新的量化表我看过了,有几点太苛刻了,数据做出来也没法归到药性上,牵强附会没多大意思。”
他们这组课题已经做了七个月了,至今完成度没过半,遇到的瓶颈倒还不是因为设备和技术问题,而是因为缺乏样本数据。
得风湿病的老人多,来看病的也多,可愿意长期治疗的却很少,大多只吃三五副药,天一暖和,腿疼稍微缓解了就不再来复诊了。
而风湿寒痹是慢病,中药表现温和,短期内不会立竿见影,需要监控的是病人服药后半个月到一个月的反应,还有预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恢复情况。
一种新药的理论探讨对病例数是有限制的,没有足量的数据,推论就会显得很单薄,专家复审都进不去。
这是十八线城市小三甲最致命的缺陷之一,病人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