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方,回头我再问问她,要过来给你用。”
郁桐说:“我这个伤就指甲盖那么大,真的没什么。”
阿伊说:“又来了又来了,不是说友谊万岁吗?这么点事,我都没嫌麻烦,你还不好意思哦?”
郁桐心里涌起一阵感动:“那谢谢你啊,阿伊。”
没多久,店里来了一群年轻的学生,有十几个。一张桌子太小,他们说要拼桌,喊店员来帮忙。
郁桐急忙过去:“我来,我来吧。”
“还是我来吧。”小卓已经追过来了,一边拉桌子一边说,“你胳膊不是伤了吗?力气活就交给我这样的帅哥来做,你去洗洗碗、结个账什么的。”
郁桐看看忙碌的小卓,又看看不远处正在为客人下单的阿伊,鼻尖微微有点酸,走到后院,眼泪就悄悄地落了下来。
这天下午,刘靖初来了,一到十八楼就问:“郁桐呢?”
后院里还红着眼睛在洗碗的郁桐赶紧用围裙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答应道:“我在这儿。”
刘靖初说:“你出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郁桐问:“去哪儿?”
刘靖初故意没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刘靖初开车把郁桐带到了她平时做学徒的那间服装工作室,车停在工作室楼下,她抬头一看,惊讶地问他?:“我们要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刘靖初点了点头:“嗯,你先进去等我,我把车停好。”
工作室开在一条闹市商业街的正中央,是一栋独立的三层楼房,一楼是服装售卖区,二楼和三楼都是办公区域以及服装制作间。
郁桐一下车就和往常一样,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橱窗里陈列的一件白色婚纱。每次来工作室,她进门之前总会看看那件婚纱。
那件婚纱是两个月之前她亲手做的,和工作室的其他三件作品一起参加了一个服装展。
而她的婚纱是四件参赛作品里唯一一个拿了奖的,而且是金奖。
这也是郁桐在自己的专业上得到的第一个荣誉。
但是,这个荣誉被工作室收归己有了。因为实习合约上写明,郁桐在工作室期间可以享用工作室的各种资源,但是,她的作品也是属于工作室的,而不归她个人。林晚失踪后,郁桐曾经很想拿回这件婚纱,她央求过带她的师父帮她向老板说情,甚至表示愿意出钱买走这件婚纱。但工作室老板也很看重这件婚纱获奖的意义和价值,最终并没有答应郁桐把婚纱买走。
郁桐看着那件婚纱,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恋恋不舍。刘靖初停好车过来,她还站在橱窗那里。
他说:“进去吧。”
她问他:“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刘靖初没说,只是吩咐她:“你就在楼下转转吧,等我一会儿,我上楼去一趟。”
郁桐看着刘靖初一边打电话一边小跑着上楼,她更加茫然了。这时,做销售的女孩糖糖过来喊她?:“郁桐,你今天不用来工作室上班吧?咦,跟你一起来的是谁啊?男朋友?好帅哦!”
郁桐尴尬地说:“他是我老板。”
糖糖嘀咕:“老板?你到底有几个老板?你除了帮工作室做事,还有别的工作?”
郁桐点了点头。
没多久,楼上有人下来了,是设计部的负责人大林哥。大林哥跟郁桐打了个招呼就喊糖糖过去帮他把橱窗里的婚纱取下来。郁桐看他们忙活,疑惑地问:“大林哥,这件婚纱不挂这儿了?”
“不挂了。”刘靖初在楼梯上接话,“以后这件婚纱你想放在哪儿,想怎么处置都行,它是你的了。”
郁桐最初并没有冀望她做的婚纱能够获奖,只是师父有任务给她,她觉得这也是一个锻炼的机会,所以就投入进去了。她做这件婚纱的理念是童真,她幻想着懵懂无知的少女人生里第一次对婚纱有了憧憬,会希望自己的婚纱是什么样子,便大胆地加入了一些幼稚与夸张的元素,还在婚纱的腰部用贝壳做了海浪般的装饰。她曾经以为等参展结束,这件婚纱或许会跟她以往的作品一样,被束之高阁甚至被拆掉再利用,到时候她只想把那些缝在腰间的贝壳拆掉拿回来。
那些贝壳很有纪念意义。林晚嫁给唐舜以后,母女俩一起制造的回忆并不多,绝无仅有的一次共同旅行,她们去了海边。当时她们在海边捡了很多贝壳,林晚还因为为了给郁桐捡一颗九孔螺而差点被海浪卷走。
那是一颗孔雀绿带琥珀色波浪纹的九孔螺,也是所有贝壳之中最别致、最漂亮的。郁桐便把它作为主打,缝在了婚纱腰部最显眼的位置。而那些贝壳装饰,也成了整件婚纱最大的亮点。
拿到了婚纱,坐在车上,郁桐忍不住把婚纱从袋子里拿了出来,轻轻摩挲着那颗九孔螺,给刘靖初讲它的来历。
“那一次,我看到这颗九孔螺躺在沙滩和海水交界的地方,阳光一照,特别显眼,特别好看。我很高兴,喊道:‘妈妈妈妈,那个贝壳好看。’妈妈一听,就说去帮我捡,可她刚过去,一个小浪打过来,贝壳就被卷走了。”
“我想算了,但我妈妈竟然说她还能看见这颗贝壳,就追着去捞它,结果不小心滑了一下,整个人就脸朝下栽进了海水里。正好又有一个更大的浪头涌过来,把她盖住了。我吓坏了,差点以为她肯定要被这一浪拖走。还好她自己又爬了起来,吃了一嘴的泥,手里还拿着这颗九孔螺向我炫耀,我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后来,有个人告诉我们,这颗九孔螺的色彩和纹理都很罕见,有一定的观赏和收藏价值,还说愿意出价买走它,但我妈妈没答应。她说:‘这是我女儿喜欢的东西,因为她喜欢,所以我才拼了命去捡。’她还说:‘我女儿喜欢的东西啊,能换再多钱都不卖。’”郁桐继续说。
“以前,我妈妈还经常说:只要能和桐桐一起吃饭,吃的是鲍鱼燕窝还是青菜稀饭都不重要。……她说:只要是桐桐送给我的东西,就算是一张纸、一根小羽毛我都喜欢。……还有,她说:只要能跟桐桐一起挤着睡觉,就算是睡又硬又窄的单人床,也比睡别墅里的豪华大床强。……”
刘靖初没怎么说话,基本都在听,只是偶尔会用余光瞟一瞟郁桐。他以为她把贝壳的事情说完了就会安静了,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开了:“后来呢,她以前经常爱说的那些话渐渐就不说了,开始跟我说唐家的人是怎样自私自利、钩心斗角,又说公司里的高层们是怎样对唐家父子三人阳奉阴违,计算利益,虚伪周旋。每个人都是墙头草,每个人的心里也都有一个如意算盘。”
“她还说,她要为了我争取更好的生活,不想看着我为了区区一件衣服或者一次集体活动的经费而发愁。”
“再后来,她说:我嫁给唐舜这么多年了,我得到过什么?得到那些名牌皮包、珠宝首饰?得到了在唐为公司的一官半职?得到别人恭恭敬敬的一声‘唐太太’?还是得到他的呼来唤去了?”
郁桐苦笑起来:“有些事我以前不想承认的,后来我发现其实由不得我不承认,她真的变了。”
“我甚至在想,她失踪会不会跟唐舜的遗产有关?她要是不那么在意遗产,她是不是就不会失踪了?”
“她是躲起来了吗?是在图谋什么吗?也许有一天她会突然如有神助地出现在大家面前,宣告她是有权分到遗产的呢?”
郁桐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嘶哑了,刚开始刘靖初还没察觉,后来听她说得越多,就越觉得她说话费力,就像嘴里含了一块烙铁,烙铁正在烧着她的喉咙一样。他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你感冒了?”
郁桐清了清嗓子,说:“嗯,可能有点吧,没事。”她还想继续说林晚,“我妈妈她还……”
刘靖初突然把车靠边一停,一把拉下副驾驶座的遮阳板,调整遮阳板上的镜子让它正对着郁桐的脸。
“你看看!”他敲着镜面,“你看看这里面的人!看看!”
郁桐见镜中的自己披头散发,眼圈浮肿青黑,脸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嘴唇上还有因为干燥而起的白皮。她抿了抿嘴唇,说:“我没事。”
刘靖初吼她:“没事?没事的人长你这样的?”
郁桐说:“我真没事。”
刘靖初问:“你妈妈失踪多久了?”
郁桐说:“三个星期了。”
刘靖初说:“上周是你跟阿伊聊起了这件婚纱的事情,阿伊告诉了我,所以我特意去工作室找了你师父和老板。”
郁桐说:“嗯,我只跟阿伊提过婚纱的事,我猜到是她告诉你的。”她又问,“你一定花了很多钱来买这件婚纱吧?我现在可能没那么多钱立刻还给你,但给我一点时间吧,总之我会还的。”
刘靖初说:“你这件是获奖作品,不是普通的婚纱,普通的婚纱再好看都到不了这个价钱,我看你还不了!”
郁桐低着头,下巴都快贴到胸口了。她小声说:“那就分期还吧,从我工资里面扣,就算我明年毕业了也还给你打工,直到把钱还清为止。”
刘靖初拍了拍方向盘:“不是钱的问题!”
郁桐问:“那是什么问题?”
刘靖初说:“我帮你把这件婚纱买回来,是希望你能少留一点遗憾,希望你为此高兴,而不是难过。”
郁桐说:“我没有难过。”
刘靖初严肃地说:“你有!”
郁桐说:“我没有!”
刘靖初说:“要是你妈妈一直不回来,一直没消息,你就打算继续像这三个星期一样消沉下去?”
郁桐还是说:“我没有消沉。还有,我妈妈会回来的。她一定会回来!”
刘靖初说:“要是不回来呢?”
郁桐说:“会回来的!”
刘靖初故意刺激她:“不回来了呢?”
郁桐捂着耳朵:“她会回来!她会回来!她就是会回来!她会……喀喀……”她一激动,差点呛到自己,咳了几声,喉咙里火辣辣的。
刘靖初“啪”地一下把遮阳板推了上去:“算了,不说了。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自己都不爱惜,别人能怎么样?”
郁桐见他准备继续开车了,说?:“你不用送我了。”她解开了安全带,说,“这里就有地铁口,我想去搭地铁。”
刘靖初知道她在赌气,也冷冰冰地说:“好,随你的便!”
郁桐下了车就快步跑起来,地铁口人多,她提着一件那么重的婚纱有点不方便,袋子的角总是不小心撞到旁边的人。她连连道歉,一路道着歉进了地铁口。进去之后,她确定刘靖初看不见自己了,便站着不走了。
每一个经过身边的人都化成了一道流动的光影,光影如绸,时明时暗,时素时艳,狂乱飘摇着。
只有郁桐是静止不动的。
半颗晶莹剔透的眼泪从眼眶里挤了出来,挂在下眼睑,慢慢变圆润,变成很重的一颗,然后,“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地上出现了一个晶莹的小圆点,但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把婚纱袋子抱到胸前,双手紧紧勒着,从轻微到剧烈地哭了起来。
她无声地哭着。
路边还有弹吉他的年轻人在唱马頔的南山南》:“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我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如果天黑之前来得及,我要忘了你的眼睛。穷极一生,做不完一场梦……”
这天晚上,郁桐回宿舍后很早就睡了,第二天上完了课,又要去十八楼,去之前她特意回宿舍换了一件颜色更鲜艳的衣服,又补了妆,比平时多刷了两遍腮红。但她对着镜子依旧能看见明显的黑眼圈,于是又在眼周涂了一层遮瑕膏。反复确认之后她才去了十八楼,但这天刘靖初没来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