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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为难9

——1938年夏

“奶娘,我觉得不仅仅是做妾的事儿。你看咱们前院的那年轻媳妇,跟我差不多的年纪。她还是生了儿子的正房呢。可她男人一死,她不也得立即回娘家再嫁了。”白丽梅消汗了,自觉脑袋能想事儿了,便一边思索一边慢慢说道:“奶娘,我怎么觉得嫁人不是女人一辈子最好的出路呢。”

“不然呢?一辈子不嫁,死了往哪儿埋?”奶娘笑着问。

“奶娘,我一定会给你选个风水宝地的。”白丽梅赶紧表态。

“我要风水宝地干什么啊。逢年过节的,我一个没儿没女的孤老婆子,可还有人供碗饭?还是清明节、中元节的时候有人去扫墓填土?”奶娘使劲地拉扯麻线绳,把自己对未来的担忧,宣泄在狠狠的扎鞋底的锥子上。

“奶娘,你放心。只要我活着我就会去的。”白丽梅宣誓一般地说。

奶娘心满意足地笑了笑。然后就嗔怪起白丽梅了:“姑娘说的什么傻话呢。我的身契在太太那儿,你去给我上坟扫墓,会折了我来生的福气呢。”

“这……”白丽梅为难了。

“姑娘,你听我说啊。我这辈子就这么个奢望:等我死了,要是能行的话,你就把我埋在离你姨娘近点的地方。我不是说要进白家的祖坟地,你姨娘本就在白家祖坟的地边儿。隔个道就是野地了。我的意思是白家的这支吧,也在四平传承了好几百年,只要白家不断子绝孙,总会有人给祖宗、给老爷太太他们上坟烧纸。你姨娘生了你,还给老爷怀过儿子,怎么也能分润到一点儿的,你说是不?她得着啦,管多管少也会给我一口饭吃的。”奶娘自然而然地说着这些话,然后她趁白丽梅不注意,悄悄拭去眼角的泪珠。

白丽梅的心头这时候突然涌上来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想法,若我是个男孩子,是不是就可以做到更多了?但她跟着就再度想起姨娘说自己幸好不是男孩子才能活命的话。她转着眼睛想了很久,然后才小心地问:“奶娘,要不你嫁人吧。”

奶娘摇头道:“我这个年纪也不可能生孩子的,我嫁谁?姑娘尽说笑话了。”

白丽梅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建议:“那——我们找个儿孙俱全的人家,然后你抱养个小孙子放在身边养,如何?总不能让你百年后没了香火祭祀。”

奶娘再度摇头:“姑娘,哪家会缺老太君供奉?那些有孙子的人家了,哪家的儿子和儿媳妇会愿意多个继母压在脑袋上。我跟你说,就我这模样长相,20岁的时候还勉强好嫁,30岁的时候,就没有男人愿意掏钱给我赎身了。所以班主才在老爷上门的时候,痛痛快快地收钱放人了。”

“那,要不找个没孩子的鳏夫,然后抱养一个孩子呢?”白丽梅换一个方法。

“姑娘,不是奶娘说话难听,那稍微有点能耐、能养活媳妇和孩子的男人,就是到了六十岁,他们也想娶18岁的大姑娘。到了我这般岁数还无儿无女的鳏夫,你确定他有养活我和孩子的能耐?别是什么能耐都没有,还等着我赚钱买米了。”奶娘在白丽梅愣怔的模样里,神色仍如平时一样地纳鞋底。“我这辈子啊——比夭折的、比横死的,我已经赚到了。”

“那奶娘,”白丽梅手抚肚子说:“若这个是儿子,奶娘帮着我一起把他养大,将来我把奶娘你葬在我身边,有我的就有你的。若是女儿,那我就不好说她的后人会怎么样。但将来我把你葬去我姨娘边上。好不好?”

奶娘纳鞋底的锥子就停留不动了。好半晌之后,她抹干净眼泪,很坚定地对白丽梅说:“姑娘,你这肚子里的一定是小少爷。我陪着你把小少爷养大。”

到了下一个聚会的日子,白丽梅又去了孙府。这次的聚会上,孙太太说在武汉保卫战中,牺牲的飞行员里有原东北军的。她这才知道东北军的飞行员就有三百多个呢。

孙太太知道她对东北军实力不了解,故而在没有妨碍的情况下,她愿意多对白丽梅说一些。“当初大帅跟两湖巡阅使吴佩孚开战,就因为没有空军、海军吃亏了。回头大帅就在东北军中选出了一批人送去法国学习。”

有人附和着孙太太说:“我记得我当家跟我说,那时候吴佩孚的海军隔老远往火车道上开炮,他们那时候都被炸傻了。”

“还不只是这样呢。天上还有飞机往下扔炸弹。我当家的说什么时候见过这样打仗啊。飞机一来,就把下面的队列全震散了。”

“是啊是啊,怎么吆喝都没用。那些胆小鬼漫山遍野地乱跑。”

“只有少帅统领的那部分,按着操典没乱队形地撤退了。大帅那时候好生光火,把老家伙们骂的狗血淋头。也就那时候,少帅开始带兵的。”

“第二次再跟吴佩孚打,咱们东北军也有飞机,还有军舰了。”

“哎,你们去过镇海号没?镇海号上还能搁飞机呢。我当家的带我去看镇海号,看飞机从甲板上起飞。我当时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你上船了?”

挑起镇海号话题的人就讪讪地说:“没有。隔在不远的船上往镇海号那边看。我倒真想上去看看呢。但是我那当家的说军舰忌讳女人上去。他可不敢冒犯沈处长。我这辈子顶遗憾的就是没上去镇海号了。”

提起镇海号,让这些女人想起它和伙伴们的最终归宿,聚会的气氛陡转。

这时,程太太就站起来给大家添水,笑眯眯地说:“亏得沈处长厉害,第二次跟吴佩孚开战的时候没把渤海舰队都俘获了。一下子就壮大了咱们的东北海军。”

气氛被程太太一句话拉回来了。有人接话:“所以后来大帅就赢了。我们也跟进了北平。”

“好好看了过去皇帝的住处。哎,我跟你们说,我第一次去逛紫禁城,看着年久失修的房子,朱漆脱落、墙砖、窗棂破旧,我那时候想的居然是王谢堂前旧时燕。”

挨着她的人就笑:“那也不会飞入寻常百姓家。”

“你这是怎么解释呢?”

“我的意思是说高门大户的,谁家会允许燕子在屋檐下做窝啊。那燕子也是有灵性的,上一年在哪儿做窝,下一年还在哪儿的。”

“刘禹锡的意思是说原来显赫的大户人家都不存在了。”

“那你在故宫看到燕子窝没?”

“没有。”气质和程太太接近的女人摇头。“我就是那时候心里涌起和诗人一样的沧桑感罢了。不过我那时倒是想了,要是能在故宫住这辈子,才不管我当家的纳多少人进门呢。”

“哈哈,你这心愿可不小。是想当皇后娘娘啊。”

“是啊。就那么一想而已。不给想吗?”

“你那是想复辟。不过你要是早生几百年,还真有可能进朱明王朝的后宫。朱家都是从平民百姓中挑选后妃的。”

“也不可能。明朝一般是在京畿附近选妃。好像在我的记忆力,就没去东北三省选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