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昇阳从淳于太后的宫中出来,心情十分复杂,一度想要在馥园买醉,好好宣泄心中的情绪,以及消化周湛的那些戳心话。
可惜事与愿违,老天爷没给她这个机会,等到机会到了时,她又觉得昨日那要命的撕心裂肺已经过去了。
或许人就是这样,越是长大,情绪在心中存留折腾的时间就越短,痕迹也越淡。
这次不用她操办,孟云娴早早地就去馥园定下了昇阳最喜欢的小阁楼,又让昭王亲手写帖子,恭恭敬敬递到淳王府,邀昇阳于馥园小聚。
昇阳觉得好笑,索性带了锦葵、芙蕖还有翟枫一同前往。
周莳和周羽是双生兄妹,周羽只比周莳早出来片刻。这两个孩子的眼睛都像孟云娴,滴溜溜转悠,古灵精怪的。
孟云娴甫一见到昇阳带的几个孩子,下意识的就开始掰着手指头算什么。
昭王看不下去了,将她推进房间,主动包揽了照顾孩子的任务,带着呼啦啦一群孩子去下头玩骨标,将小楼留出片刻的宁静给她们二人。
酒菜上上来,孟云娴嗖的一下起身,主动给自己和她倒酒,还没等昇阳反应过来,她已经抓起酒杯,一副负荆请罪的样子乖巧跪坐在坐垫上,小声嗫嚅:“我知道如今再怎么解释都没用,是我对不住你,我先自罚一杯,再随你处罚!”她仰头就要和干净,手却被人按住了。
昇阳的手凉凉的,眼神却温热带着笑意:“你出这一茬,莫不是要我连着你一起封一个红包?”
孟云娴欲言又止,一个恍神间,手里的酒杯已经被昇阳拿走放回到桌上。
“如今你也是做母亲的人,整日带着酒气守着孩子可不好,周明隽也这么惯着你吗?”
她赶紧摆手:“他可不许我喝呢!”
昇阳挑眉:“他都不许你喝,你觉得我会让你喝?”说着,她兀自拿起孟云娴的酒杯,一饮而尽。
孟云娴从前就是个藏不住话的,如今见昇阳一副借酒浇愁的样子,更是憋不住,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我其实想去羌国瞧瞧你的,可是父亲在我生产之后病情加重,若非周哥哥为他寻来名医,恐怕难以撑过那一劫。之后的休养一晃就是两年多,那时我想去瞧瞧你,顺带也瞧瞧五妹,却被告知……”
她的眼神有几分闪烁,也有几分不确定:“被告知那时羌国有些乱,同样是皇子间的纷争,我始终是禹国昭王爷的王妃,这时候去并不合适。”她挠挠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一转眼三年时间,我还没正经的去探望过你一次,你却自己先回来了。”
“但是你放心!”她又飞快的抬起头来,郑重道:“虽说五妹和大姐是我的结拜姐妹,大姐又和周哥哥有渊源,可我总归是你的娘家人,我是帮亲不帮理的!”
昇阳被她一句认真的“帮亲不帮理”给逗笑了。
孟云娴一点都笑不出来:“我都这么说了,你还不准备跟我说实话吗?”
昇阳无动于衷:“你要听什么实话?我现给你编。”
孟云娴有点小激动:“你是和亲的公主,若你归国,礼节上怎会如此潦草?既没有使臣开道,又无正经的仪仗,你瞧着就像、就像……”
“就像是被人赶回来的弃妇,是不是?”
孟云娴被堵得无话可说。
“若我真成了弃妇,你便要与我划清界限吗?”
孟云娴瞪大眼睛,跪行着到她身边一把抱住她的手臂:“你若真的……我便为你寻更好的男子,那个有眼无珠的男人,不要也罢!直到你下一次成亲,我还要给你添嫁妆陪嫁,送嫁,比嫁他还要风光,谁敢胡说八道一句,我就让绿琪将他的嘴给撕了,切成丝儿做婚宴酒席的凉菜!”
这小嘴儿,恐怕平日里惹了家里那位,求饶讨好的话没少说,这才练就了这身功力。
昇阳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说,但是在孟云娴跃跃欲试要帮她张罗新的婚事时,那些话忽然就变得不重要了。
她想,在淳王府的这么多年,她和昇平其实做的都不够好。
她的强势,昇平的固执,注定了她们不会像旁人府中的姐妹一般相处。当年昇平想借刀杀人除掉她,却杀了兄长,她急中生智救昇平一次,看似是遵从兄长的嘱咐,但是往深了想,这又何尝不是她对昇平的一种报复呢?
你恨着我,却又不得不感激我。
你排斥我,却又不得不依赖我。
所以当你忽然想为我做点什么的时候,也先用伤害作伪装,闹出一桩误会。
她们从未真正的对对方说过一句软话,直至思念变成永别。
同样是为她张罗婚事,昇阳忍不住想,即便昇平不似孟云娴这样,哪怕只是稍微的表达一下真正的意图,当年的她是不是就不会做的那么决绝,走的那么干脆。
“昇、昇阳……”孟云娴的声音渐渐地小了下去,静静地看着她。
昇阳无声的笑了一下,摇摇头:“算了。算了……”
她这样的态度,几乎已经让孟云娴确定了她在羌王宫过得并不怎么样。她心里越发愧疚。
当年是她为了保护曲昙桦,所以托了五妹这个羌国公主的关系,把人先藏进羌国,让当时还是王子的邬哲认识了曲昙桦,没想到却造成了昇阳联姻的不幸。
“我此次回来的途中,除了听说你回国的举动异常之外,还有关于淳王府的一些流言。”
昇阳抬眼看了她一眼。
孟云娴眼神清明丝毫不慌,有板有眼的说道:“周哥哥如今是曲氏的儿子,和太后没有什么关系,他只想和曲姐姐一起将曲氏的这门本事传下去,也希望能够造福百姓,此外便不再多想。但若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昇阳顿时明白,她这是在帮周明隽扯清关系。毕竟周明隽曾是贵妃记名的儿子,现在明氏态度晦暗不明,她又被动的划了界限,想要探听明氏那边的消息,说不定还要先打通一些路子。
可是昇阳更清楚的是,他们夫妻二人历经波折,是好不容易将自己从纷争中摘出来的。孟云娴疼她的周哥哥,不愿周哥哥再涉足这些纷争,却表示自己可以极尽所能,昇阳已经十分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