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皇,就像一座仰止高山,无论他做了多少事,往上爬了多久,都看不到尽头。
柳东彦说东宫结党。
季景西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
季珪成年后开始培养党羽,可结果呢?他的父皇亲自将他最牢固的羽毛——谢家,折了。然后一夕之间,十年心血白费,连他自己都险些没保住东宫之位。
然后又过十年,季珪做了什么?兵权,皇帝不准他碰,唯一的势力只有京郊大营;朝官,三位宰相瓜分了朝堂,杨霖他争不过,苏怀远,他近日才争取到与之结亲,而陆鸿,那是皇帝的人。
民间声势?
皇帝尚且康健,在位期间政治清明、盛世太平,偶有战事也都最终获胜……民间声势是属于帝王的,对于他们这位陛下来说,太子,谨守本分,不惹百姓恶感,有明君之相足矣。
季珪倒是也做了些事。
五年前,他极力为王谢平反,以此挣得了天下世族的好感。可这难道不是在打他父皇的脸?
至于内宫……
你能指望一个被丈夫灭了娘家满门的皇后,为他吹多少枕边风?
不细想,季景西绝不会意识到,他的太子堂兄,不知不觉已经这般不堪了。
“也不知皇伯父会不会因此感到失望。”季景西蹙眉开口,“怒伤肝,忧伤肺,他老人家这几日风寒方愈……”
身为太医院院正,孟家主与其父孟国手一道,这些年都在负责调理皇帝和太后娘娘的身子,平日里请平安脉也是由他亲自来,闻言,也跟着叹,“君威深重,喜怒岂是我等轻易能辨别?不过今日之事皇上虽没说什么,但回头你们也别闹腾得太过,陛下终究年纪大了,心力能省则省。尤其是你,景西,莫要再像从前那般胡闹。”
“……”季景西眼睫微微颤了颤,下意识抿紧了唇。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对话,对房间里剩下的两人来说,太惊悚了。
孟斐然半躺在床榻上,听到父亲开口的第一句话时便下意识望向好友,见他面色少见地凝重,愣了愣,想到了某个极其可怖的可能性,眉梢控制不住地抖了两抖。
而角落里的柳东彦,更是因为联想到来时路上与季景西谈论的话题,以及进门前他意有所指的那句‘想好再来’,几乎刹那间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们……好像一不小心,知道了某些决不能说与外人听的秘密……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红衣青年身上,柳东彦眼瞳深处都在止不住地颤。他不笨,甚至可以说除了有些年少轻浮,心思灵活的很,否则也不会被景小王爷看上眼,继而带在身边。他甚至敢确定,季景西将自己带进这间药庐,为的就是让他听到孟医正的这句话!
圣上年纪大了?
要省心力?
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妈呀,柳东彦欲哭无泪,简直一刻都无法在这里待下去了,如果可以,他恨不得转头就走,就当什么也没听见,二话不说回府邸收拾包袱,京城,再见,小爷要回宣城做二世祖了!
什么鬼!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吗?!
小王爷你真是坑我坑大了你知不知道!
房间里很是安静,大抵是孟斐然与柳东彦的目光太过赤|裸,低眉敛目的季景西忽然措不及防地抬眼,于孟家主不察之际冷冷看向两人,其警告意味之浓,仿佛一把锋利至极的尖刀,就这么狠狠戳进两人胸膛,堪堪将刀尖抵在心肺前。
杀气溢然。
孟斐然与柳东彦浑身一僵,只觉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
然而不过须臾,季景西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起身告辞。他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模样,也不多说,只拍了拍孟斐然的肩,而后便带着柳东彦离开。
回去路上,柳东彦几次欲言又止,却不敢开口,既对季景西那一眼心有余悸,又怕自己想多了,纠结辗转,最后近乎认命般丧气地接受现实。
“小王爷……”柳东彦什么都没做,却感觉心神俱疲,望着走在前头的红衣青年,有气无力地呼喊,“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季景西停下脚步,回头,上下打量他一番,面露讶异,“你怎么还在?”
柳东彦:“……”
“还不走?”景小王爷好气又好笑,“等着爷拿轿子送你呢?给我滚去办事!”
柳少主顿时醍醐灌顶,“哦哦!办事,对!我得去盯着冯林和裴玏!”
“知道还不去?”季景西白他一眼。
“去了去了,这就去!”柳东彦总算找回点精神气,“那您去哪?”
季景西耐心彻底告罄,“接你祖奶奶!你去不去?”
柳东彦:“不了不了……”
他祖奶奶在宗庙里摆着呢……惹不起惹不起,他不想再认一个祖宗,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