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襄大松了口气,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自得,端着架势道,“快请。”
三公主也隐隐有些激动,“真来了啊……”
想想也是,如今苏襄代表半个东宫,东宫想请个人,对方真的敢连拒七次么?
至少目前来看,信国公府是不敢的。
远远地,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影缓缓而来,那人一身山茶红的衣裙,外罩纯白裘皮披风,于人群之中显眼无比。在她身边,一左一右陪着两个人,一个娇小可爱,一个挺拔俊俏,正是杨家小六杨绾与杨家宗子绪南。两人左右护法般将杨缱护在中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手臂前行,画面之融洽,任谁看到都会叹一句杨家子好感情。
可惟有离得最近的白露、谢影双才知道,他们五少爷六小姐几乎整个綳成了一根弦,面上看似轻轻松松,实则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而他们扶着杨缱的手也不过是虚虚抬着,根本没敢触得太实。
走得太慢了。
人们渐渐意识到这一点,眼神奇怪地望着那姊妹三个,看他们走两步停一停,龟速前行,终于到了近前,才看清不知何时,被围在正中间的杨缱竟面色惨白,满头虚汗!
陆卿羽和苏夜蓦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三公主也惊讶极了,没忍住回头苛责地看了苏襄一眼——都病成这样了,你非要人来干什么。
苏襄坐在原位,待看清杨缱的神色,震惊之余,后知后觉感到不安,手中的锦帕几乎揉成了块抹布,嘴唇翕动间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硬是没能说出话来。
她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她没想到杨缱居然病得这般严重!
可怎么办?人是她七请六拒请来的,又不能就这么让人回去……
苏襄深吸了口气,顶着周遭的指点非议,挤出一抹笑迎上去,“缱妹妹居然真来了?太好了,姐姐真是受宠若惊……快坐下歇歇,辛苦了。”
从东宫大门到这儿短短一段路程走得杨缱两眼发黑,脑袋天旋地转,可身姿却一如既往挺拔得像棵白杨树。她一动不动地扶着绪南慢慢等酷刑般的疼痛退去,身边,绾儿正小心翼翼地拿帕子将她疼出的冷汗拭去。
她听到苏襄的声音了,可她不想说话,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抬,直到那股子疼潮水般消失殆尽,这才点了点手指示意绪南放开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苏夜和陆卿羽担忧的眼神,杨缱安抚地对两人笑了笑,而后转向两个季氏公主。
没等她开口,三公主便抢先道,“免礼,快坐下歇着。”
八公主微微一愣,跟着道,“嗯,明城姐姐还是赶紧歇歇吧,虚礼就免了。”
“多谢。”杨缱点点头,终于看向苏襄。
一秒,两秒……
“见过良娣。”杨缱淡淡开口,身子连弯都没弯一下。
苏襄扯了扯嘴角,“缱妹妹……”
“不知良娣坚持要明城来此,所为何事?”
“……”苏襄张了张嘴,干巴巴道,“太子殿下偶得温师画作,我想着,缱妹妹可能想看看……”
杨缱定定看着她,好一会才轻飘点头,“这样啊。”
苏襄尴尬,“没想到妹妹病得这般严重,早知如此……”
“罢了,来都来了。”杨缱打断她。
安排人入座,苏襄脚下起火般迅速去了别处招呼,剩下人则围在杨缱身边关切问候。陆卿羽心疼不已,忍不住斥,“干嘛勉强自己,你还怕她不成?你瞧瞧,都难受成什么样了……”
杨缱笑着摇头,“请了七次,再不来说不过去。”
“来让人看笑话吗?”苏夜皱眉。
“要看也不是看我的笑话。”杨缱朝她眨眨眼,“近来可还好?”
苏夜好气又好笑,“还有力气关心我,看来是没事。”
“身子虚而已,本就没什么大碍。”杨缱上下打量她,将她暴瘦憔悴的模样看在眼里,叹了一声,“快了,再忍几日,到时我亲自来接你。”
苏夜发现她就连话说的都与季景西一模一样,心底那股郁气不由消散许多,“好,那我便等着阿离你与表哥一起来接我了。”
“表哥?”杨缱愣,“季景西?”
“不然呢,我还有哪个表哥?”苏夜说得理所当然,压根没想起自己还有个表哥叫季珏。
杨缱立刻反应过来她俩说的竟不是一回事,张了张嘴,到底没解释。
今日诗会杨家一个人都没来,这会好容易露了面,作为宗子,绪南一安顿好人就被请去了男宾那边,绾儿也与八公主凑堆说起了小话,杨缱则在两个好友陪同下闲聊。然而她身子骨还未痊愈,此处又不比自家,没一会她便有些撑不住,冷汗不知不觉又沁了出来。
三公主坐在附近,几次欲言又止地想同杨缱搭话,碍于人多,无法硬凑上前。只好悄悄关注着这边,结果越看越觉得哪不对,终于在瞥见杨缱汗津津的额头时恍然大悟。
她松了口气,总算找到了搭话的理由,关切道,“明城,你……”
“缱妹妹,”转了一圈回来的苏襄刚好也在这时走到她们面前,目光在杨缱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自责道,“都怪我思虑不周,缱妹妹若实在乏累,便去歇一歇吧,房间我吩咐人收拾好了,就在附近。”
三公主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念一想这样也好,便也附和,“是了,明城去歇会,你脸色的确不好。”
杨缱确实坐不住了,便也不客气,“那就多谢良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