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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 惊蛰至

这人就是有这种奇怪的本事,不论身处何地,都仿佛置身华堂。

杨缱忍不住多看了一会才在他身后坐下,动作自然地将他的头放在膝上,温热柔软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上他的太阳穴,“你来此之事,知道的人多吗?可有不妥?”

季景西舒服得喟叹一声,慢吞吞答,“不该知的不会知,该知道的,怎么瞒都没用。不过就算知道也无妨,比起我的行踪,恐怕还是杨重安的安危更让他们在意。”

倒也是。

杨家嫡长子的生死决定了这个庞大家族未来的命运,而他们家未来如何,又直接关系到朝局走向。季景西说的没错,整个盛京城都在静待杨家的消息,随着惊蛰越来越近,几乎已到了迫不及待的地步。

不知有多少人盼着尘世子死,又有多少人盼他生。

季景西半阖着眼,“阿离,你同我说实话,重安到底什么情况?”

身后人许久不答话,只轻轻为他揉开眉心的倦色,“你方才在桃林见过大哥,你觉得他如何?”

季景西想了想,“眉宇舒朗,眸若清潭,不像已至膏肓。”

“是吧。”杨缱勉强牵了牵唇角。

顿了顿,她又问,“靖阳姐姐会来一丈峰吗?”

季景西摇头,“勒古之死已传遍天下,北边频有冲突,皇姐是主将,不可擅离职守。不过我已安排了袁铮助她,想必可为她空出时间来。”

杨缱停下动作,像是在极力组织着语言,“两日前,大哥尚且缠绵病榻,无法起身,可昨日起,他突然好转,清醒抖擞,容光奕奕,不仅可以下床走动,膳食也比先前用得多了些。帝师怀疑此为……”

季景西倏地睁开眼,“……回光返照?”

杨缱轻轻点头。

她用力攥紧手指,声音悄然哽咽,“我们不知如何是好,帝师与温喻也不敢轻举妄动,父亲说,如若天绝人路,那么最后的日子,他想让大哥过得开心惬意,无虑无忧。”

季景西倾身拥她入怀,安慰地拍着她的后背,听她断断续续说道,“他没过过几日松快日子,时刻受着病痛折磨,连这天下的大好河川都没机会看过。他还有好多事来不及做,好多人来不及爱,一辈子都在为家族劳心伤神……他才二十三岁……”

她说不下去了,闭着眼痛苦地消化难过。这是她,以及其他杨家人,上了一丈峰后被动养成的习惯。他们提心吊胆,不敢哭,不敢闹,不敢伤心,也不敢有太多希望,就这么强行使自己保持平静,不允许崩溃,更不允许发泄,好似这样就能不惊动神明,不惊动阎王。

季景西抬起她的脸,发现眼前人意外地没有流泪,一双眸子干涸如荒漠,红的吓人。

他张张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

杨缱一力主张他留在峰顶休息,季景西拗不过,只好顺了她的意。他几日夜没合过眼,握着杨缱的手没多久便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夜幕降临,繁星满天。

外头欢声笑语不断,他开了房门,顺着声音看去,崖顶不知何时支起了帷帐,一群人围坐于一方巨大的石桌前,桌上摆满吃食,帐外点了篝火以供取暖,杨绪尘裹着厚厚的披风坐在背风处,脸上挂着淡淡笑意,正看着温子青手里新挖出来的酒。

酒是帝师所酿,启开一坛,顿时香味四溢、醉人心脾,引得一群人纷纷凑上去围观。

季景西站在原地,莫名地不想上前打扰,直到听王氏上前唤他,才回过神,向对方补了一记晚辈礼。

“快起身,赶路累坏了吧?”王氏温柔地扶起他,“你带的东西伯母瞧见了,有心了。此地条件简陋,可莫要嫌弃。”

季景西连道不敢。

兴许是远离了盛京的尔虞我诈,又或是刻意营造轻松氛围,最重规矩的温杨两家不约而同地暂时抛弃繁冗礼节,一顿饭吃得热闹极了。饭后,众人各自散去,杨霖单独唤了季景西说话。

后者心中有数,不等他发问,便主动将京中这两月的情势道来。

“……您这假告得有些长,初时还未有宵小起心思,时日长了,便都蠢蠢欲动起来。晚辈离京前,已有人数次请旨立代相公,意在您回来前暂代集贤阁政事。季琅和季珏跳得厉害,苏、陆两位相公对此则缄默回避。皇上似有意动,但奏疏始终留中不发,不知是不是觉得时机不成熟。”

杨霖面不改色,仿佛即将被顶替的不是自己一般,“三月大考的主试定了吗?”

“暂未。不过定国公越进呼声极高。”季景西答,“可惜定国公拒了,反推举了您。”

“老狐狸。”杨霖嗤笑。真是蛰伏多年,胆气也跟着小了,仗着儿子出仕,女儿又成了宁嫔,越进这是光明正大避嫌呢。

他带着几分考校之意看向身边人,“王爷意属何人做这主考?”

季景西答得稳妥,“若您愿意出面,自然最好不过。”

“除了本相。”杨霖摆手。

“……”青年这才认真思忖起来,末了慎重道,“晚辈的舅舅可担此大任。”

“苏怀宁还是苏怀远?”

“前者。”

杨霖意味深长地捋着胡须,并不意外听到这个答案,“是个好人选。此番阿冉受劫,阴差阳错令你舅舅松了口,离京前两家已交换庚帖,待回去后,两个孩子的亲事便要定下来,今后苏杨两家同气连枝,这主考由谁来做都是一样。”

他口中“苏杨两家”的“苏”,指的是苏家大房苏怀宁那一支。

能由着杨绪冉带苏夜来一丈峰已是说明了两家态度,这门波折的亲事如今总算有了好结果,也不枉杨三郎鬼门关前走一遭。

季景西被“同气连枝”四字冲击得嫉妒之情飙升,想到白日里与杨缱说起打雁一事,他不由开口,“伯父,我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