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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 惊蛰至

“嗯?”

“……”不、不敢说。

他纠结万分,杨霖却戳穿他,“王爷也想提亲?”

季景西摸了摸鼻尖,大方承认,“……嗯。”

杨霖沉默下来,定定看他片刻,忽然长叹一声,“也罢。”

怔愣望着信国公离去的背影,季景西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理解了对方最后的意思,心头涌起狂喜又强行按下,踱步半晌,终于确定自己没弄错,一时间激动得无法自持。

可惜这份喜悦仅仅持续了几个时辰,还未等他入梦,四更天,杨绪尘突然发病了。

亦或是说,终于来了。

季景西匆忙合衣出门时,杨绪尘的屋外已经聚满了人:杨霖王氏夫妇、杨绪丰、杨绪冉、杨缱、杨绪南、杨绾,杨家人一个不落地站在院中,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该怎么形容呢,仿佛头顶悬着的铡刀终于还是落到了脖颈上,绷紧的神经已至极限,全靠最后一口气吊着,稍有风吹草动,便是天崩地陷。

可即便如此,却仍不愿放弃地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不到最后一刻,不言生死。

晚膳时还言笑晏晏关怀他是否奔波受累的王氏如今全靠与丈夫互相支撑才没倒下,绪丰、绪冉则被杨绾一左一右紧急抱着手臂,如临大敌,绪南则瘫坐在屋门前,眼泪无声地掉,却一无所知,杨缱更是灵魂出窍般呆呆站着,吓懵了似的。

她裹着一件及踝披风,披风的一角被山风掀起,露出里面一小片裙摆,裙摆的最下端有着大片喷溅上去的血迹,星星点点,连鞋面都沾染了些,那是杨绪尘昏厥前最后吐出的一口血。

上一刻她还趴在兄长的床尾,因听到咳嗽声而骤然惊醒,下一刻,人便在她面前倒下了。

苏夜不知何时站到了季景西身边,轻声道,“帝师说,如果救不回,会留出时间给他们道别。”

小姑娘全身都在发抖,“我真的宁愿这扇门永远别打开……”

季景西喉咙干得厉害,僵硬地揉了揉她的头,也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说服自己,“温氏一族有逆天改命之能,帝师享誉九州,温喻之天纵奇才,他们不会有失。”

话音刚落,下一秒,那扇紧闭的房门毫无征兆地开了。

跪在最前面的杨绪南吓了一跳,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下来,另一边的杨缱整个人一抖,险些栽倒,好险不险被一只手扶住,正是开门的温子青。

他一手撑着杨缱,面色还算平静,“需备下血亲之血,你们谁来?”

“我!我来!”杨绪南猛地一跃而起,“我活蹦乱跳,无疾无病,用我的!”

温子青微微颔首,示意他进屋,接着松了手,对上杨缱急切的目光,用极为冷静的声音叮嘱她,“耐心等着,信我。”

杨缱刹那间定了神。

而这一等,便等了一日一夜。

白日里还算晴朗的天,入了夜反倒阴沉下来,天色还没黑透,崖顶便飘起了细雾般的小雨。遥远的天际隐隐传来闷雷声,滚滚沉云压在头顶,仿佛触手可及,压抑得教人喘不过气。

杨家一众皆是整日粒米未进,任凭苏夜如何劝,最后都只做样子似的端了端碗,很快又食不下咽地放下。短短一日夜,杨霖与王清筠头上生出了华发,绪丰绪冉下巴上也都冒了青茬,杨绾吃力地睁着通红的眼睛,而杨缱则靠着季景西的肩头,在他锲而不舍的劝说下好歹进了小半碗水,

杨绪南至今没有从屋中出来。

与凌迟无异的煎熬已经将这一家人磨得精疲力尽,然而没有动静对他们来说便是好消息,这种死一般的静谧,反而成了支撑他们的最大动力。

滚滚春雷由远及近,一声一声,像是某种蓄势待发的浪潮。苏夜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天幕。

“过了子时,便是惊蛰了啊。”

杨家绪尘,不渡廿三。

惊蛰而生,惊蛰而劫。

他是胎里带的弱症,本就不易根治。这些年孟国手一直没有放弃研究根治之法,虽进度缓慢,却并非停滞不前。孟家,以及孟氏姻亲沈家,皆是祖祖辈辈行医,发展至今,几乎囊括了这天下最顶级的医术圣手。倘若再给他们些时间,倾两族之力,兴许是有希望的,可惜对于杨绪尘来说,时间,才是最奢侈的条件。

曲宁温氏也善医,但更善卜,帝师温长风与少主温子青如今在做的,并不是为杨绪尘治病,而是为他续命。

温长风在杨绪尘出生时卜过一卦,之后便为此准备了二十三年,以给杨绪尘续命为酬,换杨家全力庇护曲宁温氏的再一次入世。这是两家从未落于纸上的默契,能不能成,端看杨绪尘活不活得过今夜子时。

屋内,满地数不尽的命灯摇曳,宛若一蓬蓬开在黄泉边上的艳丽的花。这些命灯的灯芯殷红似血,那是以杨绪南的鲜血浸过的灯芯,混着温家千年不腐的灯油而制。

床榻上的杨绪尘明显已是油尽灯枯之相,而放了太多血的杨家宗子则被放置在外间,已经足足卜算推演了一日一夜的帝师温长风两颊凹陷,双眸充血,幸而有温子青不错眼地照看着这些绝不可以熄灭的命灯,否则怕是老人家还要走在续命之人前面。

春雷声愈加临近,风烛残年的老人强打起精神,开始了新一轮的卜算。祖孙俩对于能不能撑过子时都毫不怀疑,唯独拿不准的,是这样的法子,究竟能为续命之人抢来多少寿命,毕竟一日也是续,一时也是续。

他们要的,可不止是这一时一日。

新的卦象有些奇特,温长风讶异挑眉,又不信邪地重新起卦,然一连三次结果均是相同。温子青凑过去看了一眼,按下还想继续的祖父,将命盘挪到了自己面前。

温长风疲累地半阖起眼,有些好笑,“时也命也,真没想到,倘若没有……杨家重安,必无可救也。”

温子青不语,只面无表情地将方才祖父做过的事重复了一遍,而后盯着结果看了又看。

“好啦。”帝师瞥向他面前与方才无异的卦象,拍拍孙儿的肩,“别闷闷不乐,你不是早知晓结果了吗?怎得如今反而固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