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提他。”杨缱摇头。
“依你。”杨霖从善如流,顿了顿,继续道,“据宗正司报,河阳王妃苏襄几日前小产,醒来后同河阳王大闹一场,随即欲悄然离开静园,返回忠国公府,可惜被守卫发现。遣返途中苏襄偶遇义安郡王,许是恼羞成怒,亦或只是泄愤,以‘顶撞主母’之名重罚了义安郡王……你回来前,小郡王没挺过,殁了。”
杨缱“啊”了一声,惊讶地掩唇。
义安郡王……是那位前太子妃生前唯一的血脉,季珪的嫡子,因自小体弱多病而鲜少露面,据说身子骨极差。虽说季珪从未将其视作过继承人,东宫上下也看人下碟,时常轻视小郡王,但好歹是皇长孙,就这么……没了?
“是在亭边跪得太久,失去意识摔进了湖里。”杨霖多说了两句,话里话外甚是唏嘘,“稚子何辜啊。”
不到三日,痛失两子,换做任何人怕是都要疯了。可据静园看守回报,季珪听闻噩耗后,甚至连看都未看一眼义安郡王的尸身,便继续沉醉在醇酒美色之中。这些就不值得说出来污阿离的耳朵了。
杨霖问,“还想知道什么?”
少女沉默许久,摇头,“没了。”
苏襄也好,谢彦之也好,她并不在意。尽管小郡王的悲剧令人齿寒,可比起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她更在意司凌。
“爹爹可知,司统领临死前,想以昔日情分从景西口中为阿凌讨一句承诺。他没应。”她声音微哑,目光平视着前方某处虚空。那里曾有一幅锦绣图景,却被命运悲凉的手撕得粉碎。
杨霖问:“我儿可想为他求情?”
杨缱没有说话,只难过地低下了头。
————
临近吉日,信国公府上下每个人都忙成了陀螺,作为当事人的杨缱更是仅在回府后侥幸得了一日清闲,之后便被无数接踵而来的繁杂琐事压得喘不过气。
好在比起万事都要张罗的宗子绪南,不用自己绣嫁衣的待嫁女所幸还有空闲,或是同小姐妹喝杯茶,或是听大哥弹个琴,或是被年轻的国师逮到国师塔去行针治病……
总之日子虽忙碌,却也充实。
来自涿县的书信每日不断,尽管杨绪尘调侃季景西气色比他还好,但到底是真的重伤在身,又兼之醒来后一直在劳心耗神未曾歇过半日,他的身体状况着实算不得太好,从字里行间便能看出,想要彻底康健起来,临安郡王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杨缱本就不放心他,临走前特地私下叮嘱季琳一定要好好看住他按时睡觉,可惜没多久,康平郡王便在书信里大哭自己辜负了杨夫子的期望,言曰自打她离开涿县后,他家大哥睡得一日比一日少,而他摄于自家大哥的威逼,根本对此束手无策。
看得杨缱无奈之余忍不住为他掬一把同情泪。
而这一月也着实不太平,据杨绪尘告知,自她走后,季景西至少遭遇了五次以上的暗杀,一次比一次大手笔,凡江湖上赫赫声名的势力,这些日子他几乎见识了个遍。
第二次暗杀未果后,季景西便离开了涿县,之后就连杨缱都失去了他的行踪。好在报平安的书信从未中断,让人知道他还好好活着。
用尘世子的话说,从未见过命这么硬的人。
“是季珏么?”杨缱问。
杨绪尘摇头,“不止。”
“难道还有勤政殿的手笔?”杨缱皱眉,“可不是说,那位依旧在病中,鲜少有清醒之时……”
“鲜少,不代表没有。”尘世子慢条斯理地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我们那位陛下毕竟在位二十余载,对大魏的掌控力非你我能想象。幸而他如今能做的有限,又有燕亲王掣肘,否则倘若一心致景西于死地,他活不到现在。”
他指了指窗外隐隐传来的金戈之声,“当然,除了陛下,楚王和康王也没闲着就是了。这门亲事,不乐见其成的太多了。”
禁军群龙无首,已不堪大用,京郊大营内部清洗严重,也是半废之军。军中已不能指望,所以才会有江湖人参与进来。而江湖人素来百无禁忌,重金之下,有的是人愿意铤而走险。
杀不了季景西,这些人的目标就转到了信国公府,而眼下,府里便正上演着一场血腥的交手。
温子青盯着棋盘走势片刻,有些犹豫地落下一颗黑子。棋子刚落下,就听对面杨绪尘抚掌笑了一声,“落子无悔,喻之,你要输了。”
说罢,白棋落势,局势瞬间明朗,黑棋大势已去。
白衣青年紧蹙了半晌的眉心蓦地一松,放弃了,“下不过你。”
“承让。”杨绪尘笑着接受对手的赞美,转头吩咐观棋的少女,“认赌服输,喝药吧。”
杨缱于是苦大仇深地端起面前的药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在她喝药的间隙里,白露贴心地放下了一扇窗。合上窗棂的瞬间,一蓬鲜血溅在外层的窗户纸上,宣告着又一条性命于今夜消散。
此处乃锦墨阁的侧院,温子青这几日的临时住处。前来刺杀杨缱的杀手们正与燕骑以及国公府暗卫们战得正酣,有杨绪尘亲自坐镇,这些人势必有来无回。
杀戮在看不见的地方发生着,明知这些人是来杀自己的,却因为杨绪尘和温子青还有闲心赌棋而怎么也紧张不起来,杨缱绷了一整晚的情绪随着一碗苦药下肚彻底烟消云散,只觉得此情此景甚是荒谬而滑稽。
倘若季景西在,兴许连骰子都能玩起来吧。
眼下的信国公府,除了他们三人所在的这个侧院外再无旁人,包括杨霖在内的其他人几日前便都撤到了宗祠那边的老宅。今日的暗杀,实则是一场再明显不过的请君入瓮。
杨绪尘算无遗策,料到了背后那人必不会善罢甘休。而这一切非是基于他多智近妖,仅仅是因为,同窗多年,他了解那个人。
随着窗外冷兵相接之声渐弱,温子青神色微凛,“来了。”
杨绪尘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慢吞吞地起身,“那便去见一见吧。”
白露推开房门,初夏微凉的风裹挟着风雨欲来的泥土腥气铺面而来,杨缱搀扶着自家大哥踏出房门。庭院里血腥冲天,火光将整个院子照的通明,以暗三为首的国公府暗卫正草木皆兵地与另一波穿着制式军装的金吾卫遥相对峙,双方中间,是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体。
有人从对面浓重的阴影里走出,紫衣玉冠,器宇轩昂,在他身后,另一道翩翩如玉的身影错落半步紧随而来,在看清他的面容后,杨缱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苏奕?”
苏奕向他们兄妹点头致意,“听闻府上出了事,实在担忧,特随殿下来瞧瞧……看来是虚惊一场了。”
杨绪尘笑了笑,拱手向正前方之人行礼,“楚王殿下夜安。”
季珏神色冷峻地颔首,“金吾卫来报,国公府里似有争斗之声,发生了何事?这些尸体是?”
“宵小之徒罢了。”杨绪尘淡淡道,“如殿下所见,已经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