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半个月,盛京城风平浪静。
燕亲王季英主动卸去监国一职,还政魏帝,可惜后者虽脑子清醒了,人却还病得起不来,又多疑地不愿再立监国,索性命五位宰辅共同理政,且每日必须进宫向他汇报当日的朝中大事。
季景西也如他所言,生生拖到婚后十日才堪堪销假回朝,回来第一天就被自家老岳父扔了一堆言官们的参本,粗略一翻,全是参他“懈怠朝政”、“骄奢淫逸”、“无视规矩”、“休假过长”。
临安郡王从小活在言官们的参本里,早已练就一身铜皮铁骨,连看都没看那些参自己的,独独挑出几本说郡王妃杨缱“不规劝夫君勤于政事”的参本,在众人的目送下大摇大摆亲自上门与人理论去了。
在一连目睹临安郡王中气十足地与言官们连吵数日后,众人渐渐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重伤垂死,什么让杨家女冲喜,假的,都是假的!你见过谁家冲喜疗效这么好?半个月不到就起死回生了?
根本就是个父子局吧!
可恨!都被这对父子骗了!
那些叫嚣着支持燕亲王府“用亲事羞辱世家”的勋贵们都尴尬得恨不得钻地缝里去——还怎么声援?他妈的杨家族谱都上了,景西根本就是嫁过去了吧!
一时间,所有盼他死的、盼和离的、盼亲家成仇的,都傻眼了。
我等知你新婚燕尔不易打扰,贴心地等了你十日,结果等来的是你跑去找言官吵架?
拜托看看严阵以待的楚王和康王啊?
偏偏季景西就是无比安分,每日上朝姗姗来迟,下朝跑得比兔子还快,提起媳妇就是一副有妻万事足的愣头青模样,乖觉得仿佛转了性子,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到头来只能干巴巴夸一句“杨司业驭夫有道”。
是的,临安郡王夫妻俩都销假了,一个每日精神焕发与御史们吵架,一个兢兢业业赴国子监讲学。
真·模范臣子也。
相反,六皇子季琅这半月来常莫名不安,多次夜半惊醒不说,性子也越发疑神疑鬼,连后院一堆莺莺燕燕都提不起兴致,反而时常大半夜招幕僚臣子们秘密议事,反复确定当下一切是否运行正常。
一次两次还好,连着七八回,莫说幕僚,连那些支持他的老臣们都忍不住暗骂他神经病。
大家心里门儿清他在心虚呗。
既然敢在临安郡王大婚当日暗中相助楚王进宫,就要有被对方发现并报复的准备,眼下算怎么回事?人季景西什么都没做呢,康王殿下自己先把自己吓死了。
“景西的行事本王太了解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尔等务必时刻警惕,谨防他打击报复!”康王殿下暴躁道。
众人口头应允,实则已听得耳朵生茧。
可季琅仍不放心,只要一日季景西还好声好气地同他说笑,他一日就睡不好。
小伙伴兼大舅子的顾亦明被烦得耐心告罄,一时没控制好脾气,怼了句“比起老七当众打他脸,你的助攻真不算什么,凡事求个先来后到,景西要报复也是先报复季珏,你往后稍靠靠,急什么。”
——居然奇异地安慰住了季琅。
如此平静中带着点鸡飞狗跳的无聊日子很快便消磨了众人的热情,直到又过了半个月,一队护送宣城柳家家主返京的队伍在城门外五里处突然遇袭,才终是如石入水,打破了这一池平静。
消息传开,许多人心中均浮现出两个字——来了。
宣城柳家家主柳承弼城门外遇袭,车架一行二十余人,除剩两个护卫拼死护着主子逃出来,其余尽数战死,那两护卫在把人送至城门附近时便力竭而亡,幸好重伤的柳家主拼死引起了城门卫注意,侥幸捡回一条命。
九门校尉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奔赴安置柳承弼的医馆,本是例行问话,却不想居然掀出一惊天巨案!
原来柳家主此次回京路上竟已接连遭遇暗杀三回!原本百余人的护送队伍最后居然仅剩他一个存活,不过一个小族族长,竟被人忌惮至此,究其原因,竟是因他得了一本记载了京城某个大贵人贪污受贿的账本!
据柳承弼供述,他此次返乡,乃是回去处理一件麻烦事:其族人与宣城当地的地头蛇起了冲突,争斗间不小心闹出人命官司。而柳承弼在平息此事的过程中,竟不小心从对方处翻出了一本明细账!
在那本明细账里详细记载了宣城税银被三分,一分上缴官府,一分落入宣城太守与地头蛇的口袋,剩下一分最大头的,竟流向了京城某一私人钱庄!
柳承弼当下便意识到这账本的烫手,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最后还是决定拼一把,将账册带回京城献出去。富贵险中求,要么,这个账册为他全族带来灭顶之灾,要么,等着柳家的便是一飞冲天。
可他到底还是小看了敌人的敏锐,险些命丧黄泉。
九门校尉听完,脸都白了,赶紧将这烫手山芋层报至戍京金吾卫与京兆尹,后二者继续层报,直至消息被送进集贤阁。
彼时集贤阁内正好轮到徐翰徐相公当值坐镇,徐相公御史出身,陛下亲口御批的正直严明,闻言二话不说将人提来问话,待问清缘由,当即召集其余四位宰辅并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吏部、户部主官密议。
此事涉及岭南宣城一系,曾任过宣城太守的杨霖选择了主动回避,但由于他同时还兼任着户部尚书,此案又无法绕开户部,总要有个有说话有分量的人站出来,是以,杨霖果断将女婿推到了刀尖上。
而直到季景西不情不愿地坐在集贤阁,面对问答决策头头是道、条分缕析,简直不差老江湖,众人才扒拉着履历发现,这位爷居然是户部出身!户部大小事宜、尤其是上了些年份的老黄历,他桩桩件件门清得很。
季景西于是不着痕迹地捧了一把自家老丈人:这都要归功于当年岳丈命他整理户部近二十年的年档账目。
众人只能干巴巴地跟着恭维一二。
他们与杨霖共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太清楚他的行事风格,这事但凡能与季景西扯上半分关系,他绝不会在此时举荐,可见季景西在这件事上定然无比清白。
清白好啊!
事情是徐翰接手的,自然由他全权主导,而这位的风格是人尽皆知的耿直,堪称四六不认。试想,一个当年敢当着皇上的面骂季景西季珏草菅人命的人,敢指着六皇子鼻子骂他结党营私的人,谁不怕?在他手底下做事,当然是越清白越安全啊!
整个集贤阁,除了悠哉吃瓜的杨霖和季景西翁婿俩,一个比一个压力比山大,一来不想沾手惹得一身腥,二来又怕过于避嫌反而适得其反,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
于是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案件。
都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人,一听供词一看案卷便知那“私人钱庄”有问题,怕不是身后跟着一座大靠山。既然不是季景西,不是杨家,那么剩余的简直一目了然——皇子、外戚、勋贵、大家族,总归绕不过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