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徐翰在内,这下都没忍住幽幽瞪向那翁婿俩——合着秋后算账在这儿等着呢?
可案子还是得查下去。不仅要查,还要彻查!
这已不单单是百条人命的事了,税银关系着一国之本,敢将手伸到这上面来,真真是活够了。
单是那账目明面上记载的被贪污税收就有千万两,几乎抵了国库三年收入,数目之大简直触目惊心,相比之下,前两年东宫被翻出卖官鬻爵就是小巫见大巫。
也不知废太子季珪知道此事后是个什么感想,会不会恨自己倒台倒得太早了。
光是大佬们碰个头还不够,查案还需师出有名。于是徐翰将事情来龙去脉简要整理,在例行向皇帝复命时详实地说了。老皇帝本就病重,听完,干脆气得一口血吐了出来,龙颜大怒,直嚷要彻查此案。
虽然老皇帝素日里总嫌弃徐翰正直口快,可对他的信任却半分不少,二话不说赐下尚方剑,给其先斩后奏之大权,命他务必将此事彻底查清,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动他大魏根基。
他心中隐约有猜测,关乎自己的几个儿子,然而他也明白,对方不仅是在动摇国本,贪腐来的银子,更是会用于拉拢朝臣、结党营私,最后指向的,是他这个老子的九五之位!
这种时候,皇家亲情,不值一提。
“皇上,容老臣直言上谏一句。”徐翰临走前,对着病榻上虚弱又衰老的魏帝言辞恳切,“此事毕,东宫之位不能再空悬了。”
老皇帝沉默良久,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一场席卷了整个盛京和岭南一系的调查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徐相公手握尚方剑,坐镇集贤阁,在连续斩了几个试图暗中浑水摸鱼的宵小后,众人彻底见识了其查案的决心,一时间有干系的人人自危,没干系的坐看好戏,另一些有心的,已经开始谋划这一次会空出多少官位,而自己能从中得利几个了。
六皇子季琅的不安也终于落到了实处。
“为什么会有账本?为什么会有人敢留下账本?!”康王府里,季琅重重一脚将面前的岳父——吏部左侍郎丁志学踹倒在地,“废物!该死!”
丁语裳好歹贵为康王侧妃,其父丁志学怎么着也算季琅岳父,被女婿这么当众踹上一脚,可谓颜面扫地,饶是丁侍郎再能屈能伸,这会都恨得双目充血,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季琅,一句“竖子无礼”憋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
满屋子人也俱是惊得瞪大了眼睛,世族出身的顾家少主顾亦明更是没忍住蹙起眉。
季琅却不管众人是何反应,他正盛怒,大手一挥掀了书桌,“我就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季景西!季珩!尔敢!”
书房里寂静如死。
顾亦明强忍着说教的冲动,冷声道,“王爷息怒,切不可自乱阵脚,当务之急是尽快脱身。那个私人钱庄……”
“照临所言极是。”康王眼眸一亮,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命人去处理了那个钱庄!凡知情者,杀!”
顾亦明眼皮一颤,没有接话。
康王人虽好色贪财又粗俗暴躁,对出身尊贵的顾亦明却相当尊敬,或者说顾忌,类似杀人放火之事一般鲜少让他沾手。他不在意顾亦明的沉默,径直点了其他人去处理此事,又勉强冷静地布置了几条命令,而后才大梦初醒般惶恐地将丁志学扶起来。
“岳父快快请起!”季琅赔着笑将丁志学扶上首座,“本王真是气糊涂了,还望岳父原谅则个,实在是事出突然,不小心乱了阵脚……岳父大人大人大量,此事还得靠您为本王出谋划策。”
丁志学一张老脸冷如冰霜,到底是顾忌着两人乃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能顺着梯子下台。翁婿俩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睦,只是究竟心里怎么想的,只能是各自知晓了。
“那个柳承弼不能留。”丁志学开口便是杀招,“账本也要想办法毁去。本官大约知晓那账本出自谁手,必须赶在徐翰老匹夫前面将宣城那边处理干净。事已至此,断尾才能求生,王爷,舍了宣城吧。至于宣城太守……能为王爷的大业奠基,是他的福分。”
季琅也正有此意,闻言当即安排下去。
众人听命行事之余,心里大多有些复杂。同是效忠一人帐下,难免对那个即将被推出去顶缸的同僚生出几分兔死狗烹之感。这回是宣城太守,下回呢?会不会就轮到他们被舍弃了?
季琅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徐翰那边还没来得及查清楚钱庄背后是谁,当夜,一场大火,钱庄连人带物被彻底抹了个干净。
消息传至集贤阁,举座震惊。
……
季景西回到秋水苑时,天幕已暗。
闷热的夏夜连一丝风都不见,室外走两步便能汗湿内衫。季景西直奔主室而去,走到半路,想到自己一身粘腻,又在火场废墟看了一整日的焦尸,嫌弃地撇撇嘴,脚步一转,先去西厢冲了个凉。
良久,他才浑身清爽地踏进门。
杨缱已候他多时。
“一日不见,阿离有没有想为夫?”季景西扑上去抱着人不撒手,发尾湿漉漉的水甩得到处都是。
杨缱习惯了他来这么一出,从不适到适应再到纵容,不过几日光景。她乖觉地回以拥抱,小手拍着对方后背,“王爷辛苦了。”
季景西拉开几分距离,低头看她,“称呼不对,重来。”
杨缱默了默,从善如流,“……夫君辛苦。”
“乖。”
季景西凑近亲了下她香香软软的脸,松开手,杨缱顺势起身,先从食盒里端出一碗晾好的梅子汤给他解暑,而后找出干爽的布巾帮他擦拭湿发。
她不疾不徐道,“今日在国子监偶遇晋师,谈及夏日吃食,老师教了我一道凉面方子,回来试着折腾了一下,还不错。一会你帮我把把关,若还行,便给父王也送去一碗尝鲜。”
“阿离真厉害!”季景西毫不吝啬夸赞,“晋师喜好琢磨吃食,方子想来是不差的。别只顾及我,岳父岳母那边也要及时尽孝才是,稍后我让无霜走一趟国公府。”
“自是不会忘了父亲母亲。”杨缱擦得差不多,放下布巾,坐回他身侧,撑着手看他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