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珩……”他瞪着眼前的年轻人,艰难地开口。
“在呢。”季景西笑得很温和。他体贴地替老人家掖了掖被角,“看到侄儿还活着,您是不是也很高兴?”
魏帝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季景西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帮他顺气,直到对方咳嗽渐歇,才又道,“今日乃侄儿大喜之日,按规矩,要给您磕头,之后您会给侄儿圣谕,让侄儿得以去宗庙祭祖。侄儿心疼皇伯父病重,不忍您操劳,这些都已提前备好,只需您在手谕上盖下季氏宗印即可。”
“皇伯父恕罪,侄儿借您宗印一用。”
他声音柔柔,眼底却毫无温度,娓娓道来的语气犹如九幽之下冰凉刺骨的潭水,魏帝颤抖地抬起手,指着他,愤怒之情溢于言表,却始终说不出一字,气急之下,连眼眶都被怒火烧的通红。
他根本无法阻挡季景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放肆地从自己身上搜出季氏宗印。李多宝捧着拟好的圣旨上前,端端正正地展开,由着季景西将宗印盖在其上,而后重新退到一旁。
“李……多宝……”魏帝对着角落之人怒目而视。
李多宝低着头,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季景西盖完宗印,却并未将印还给魏帝。他如玉般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这方墨玉小印,片刻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道,“是不是还未跟您说,今日与侄儿结亲的是谁?对啦,您猜的没错,是杨缱,弘农杨氏嫡女,您亲封的明城县君。”
他不由分说地将指尖捏着的宗印随手收到了袖笼之中,抬头对上老人家燃烧着怒火的双眸,“侄儿明日带她来给您请安,皇伯父,好好歇着,好好养病,景西……愿您万安。”
说完,他转身离去。
在他身后,魏帝哇地吐了一口血,整个人重重摔回榻间,彻底昏了过去。
“快传太医”的慌张声于承乾宫内响彻,季景西懒得回头看一眼,径直出了寝殿,往慈凤殿去。
从宫里出来,时间已经走向巳时。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艳阳高照,初夏的风夹跳跃地拂过脸颊,是个好天。
如果说宫里的流程还算可以接受,那么接下来,来自大魏传承千年的第一世族的规矩,可以说是给关注着这场盛世的所有人好好地上了一堂礼仪课。
巳时,聘礼从燕亲王府出发,自东城出,绕四街,转九道,入青石巷。盛京城今日全城戒严,镇北王府世子袁铮亲自开路,康平郡王季琳代表燕亲王府,亲手将礼册递到杨家人手中。
午时,杨家嫡女出,信国公世子杨绪尘执嫡妹之手,亲自送其入杨氏宗祠。
弘农杨氏宗子绪南执礼,迎临安郡王。
漫长的宗礼刚刚开始。
今日的杨缱亦是礼服加身,庄重浓郁的暗色并未压住女子的气势,反而衬得其盛装之下容貌更盛,单单站在那里,其势之盛便令人不敢直视。这是杨氏最贵重的嫡枝,天底下比她更为金贵的出身绝无仅有,甚至连季氏天家在她面前都要矮上一头。
周遭隐隐的人声,在她出现的一瞬间,彻底销声匿迹。
季景西在入杨氏宗祠的第一时间,眼睛便像是长在眼前的女子身上似的,他第一次见杨缱红妆艳色,惊得连呼吸都忘了,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她,杨氏宗老一连咳嗽了几声都没能将他的注意力唤回。
杨缱被他盯得耳尖都红透了,无奈宗礼当前,无法动作,听到族中长辈几乎要把嗓子都咳出来,终是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殊不知这一眼落在季景西眼里,简直堪比天底下最婉转粘腻的蜜糖,他呼吸一滞,整个人脑袋瞬间空荡荡。
“季珩!”杨缱面上艰难维持着仪态,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警告来。
“做不好就给我滚出去。”离两人最近的杨绪尘也微笑着低声道。
……季景西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世族礼仪之繁杂,此前季景西在自家舅舅的耳提面命下已经有了不小的心理准备,然而真等他站在了这里,才发现自己先前那么点准备压根没用。
足足两个时辰,他犹如个没有生命的提线偶人,机械地听从着指挥,让拜就拜,让念词就念词,让祭香就祭香,让干什么干什么。心底的激荡早在杨氏宗族第三位族老上前时消失殆尽,那团躁动的小火苗像是被谁用取之不竭的小股泉水锲而不舍地浇灌浇灌浇灌,直到最后一缕熄灭,化成青眼,呲溜从头顶飘走。
他可怜吧唧地悄悄睨了杨缱一眼,借着宽大袖袍的掩盖,两根手指轻轻勾了勾身边人温热的指尖。
后者手指蓦地卷曲了下,面色庄严不变,嘴角却忍不住抽了两下。
杨氏宗祠极大,杨缱作为族内唯一的嫡枝嫡女,她成亲,简直是族内第一大事,大大小小的旁支,凡有资格参与这场盛事的都来了,加上季景西这边,少说也有百余人,将整个宗祠装得满满当当。
这么多人见证之下,杨缱压根不敢乱动。可她旁边的人胆子却大,不仅偷偷勾她手指,还压着声音问她还有多久。
杨缱忍了又忍,还是决定与他狼狈为奸:“……再有半个时辰。”
“我脚疼。”季景西开始装可怜,用气声低低抱怨,“我伤着呢。”
杨缱:“……”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也只是个可怜的木偶。不要问我,问就是不行。
“忍着。”她嘴唇翕动。
其上,正走流程的杨氏第八位族老眼尖地发现异动,长篇大论蓦地一停,慈爱地望向杨缱,“缱儿怎么了?”
杨缱只能扬起脸,若无其事道,“无事,叔祖请继续。”
耳边传来某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杨缱忍无可忍,动了动脚尖,在裙摆的掩饰下蓦地踹了过去。
……临安郡王倒吸着一口凉气,老实了。
从杨氏宗祠出来,天边已铺满红霞。
如此,才真正开始了世人熟知的昏礼流程。
盛京百姓们早在燕亲王府开始送聘礼时就已震惊过了一回,之后又被杨家那繁杂到可怕的礼程震撼,眼下眼看着终于要热闹起来,却见临安郡王对面,迎面一字摆开了一排笑眯眯的文人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