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他的,是裴子玉的纹丝不动。
季珏:“……”
如果不是场合不合适,季琅几乎要笑出声来。什么玩意,你季珏的话就管用了?人裴青压根不理啊。
恰在此时,吕掌柜疾步而来,人未到先出口相劝,他自然不认为自己的话会比康王、楚王更好使,但他还是凑近了裴青,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了句什么。
裴青怔了怔,回望他一眼,顿了顿,当真放开了人。
陡然从阴曹回到阳世,丁书贤整个人如同搁浅的鱼般摊在地上大口大口抽气,一边咳得涕泗横流一边贪婪地呼吸着,重新捡回一条命的后怕席卷全身,令他半晌吐不出一字来。康王季琅大大松了口气,疑惑地看一眼吕掌柜,顾不得猜测他说了什么,先令人将丁书贤抬了下去。
“啧,这便结束了?”季景西来到二楼,遥遥对关注这方的太子季珪行了个恭敬有余诚意不足的礼,目光似乎朝苏夜等人的方向扫了一眼,而后略带惋惜地看向眼前的狼藉,“问了半晌也没人为本王解个惑。”
没人知道该如何接这话头,康王本想发作裴青,但顾忌季景西在场,只得忍下,目光在他与季珏中间转了一圈,笑着圆起场,“既然来迟了,便同六哥坐吧,六哥这儿正好人少宽敞。哦?你还带了季琳啊,难得难得,那便一起吧。”
跟在身后进门至今没冒头的季琳腼腆地笑了笑,抬眸去看季景西。
后者不置可否,竟当真在康王身边坐下了。他看向裴青,“坐下喝两杯?方才你可是吓着六哥了。”
吓着……
康王想反驳自己胆子没这么小,但话还没出口便见裴青也一屁股坐下来,还顺带招呼那厢落单的季琤,“康王殿下,不介意瑞王殿下也来吧?”
康王太乐意了好吗?当即便表示热烈欢迎。季琤本不欲与这几个兄弟走的太近,但见季景西都毫无顾忌地落座了,想了想,索性也挪过来。康王满意地看着自己席间,面上的笑容更盛,“六哥比不得太子哥哥,没有雪山银尖这等上好的茶招待你,但六哥有好酒,如何?”
“好啊,六哥大方。”季景西抚掌一笑,等侍从为他斟满酒水,这才探出脑袋望向楼下一干愣神的人,“怎么不继续鉴宝了?来,让本王瞧瞧你们鉴的什么宝贝,也好熏陶一二。”
他刚说完,便对上了瑞王与裴青那意味不明的目光,人一怔,便听主位上季琅意味深长,“景西真要看?”
季景西:……你这么一说我突然不想看了。
便在此时,原还站在不远处的季珏突然转身朝楼下走去,季琅下意识出声,“老七这是去哪?”
季珏停住,“不是六哥说让弟弟去掌眼的么?还搞出了这么大阵仗,那弟弟便遂了六哥的愿又如何?”
季琅:“……”
季珏转身继续走,身后,季景西的声音似笑非笑传来,“六哥让他鉴什么?”
康王面色阴晴不定,“自然是老七能鉴的出真假的物件。”
“明明谢寺正就在下面,老七再去也是多此一举,还是不用了吧。”五皇子季琤忽然出声,“谢寺正的眼力,我想诸位还是信得过的。”
已经走到一半的季珏再次停下了。季琤毕竟长于他,大庭广众之下,他不能装听不到,“还是我来吧,正如六哥所言,我鉴的出来。”
季琤顿时不好再说下去。
僵持间,太子季珪终于发话,“那不如老七和彦之一起吧。老七是缱妹妹的同窗,彦之又是缱妹妹的师兄,想必都是熟悉她字迹的,刚好互相佐证一番,也好令诸位心服口服。”
季珏与谢卓躬身领命。
这会换季景西懵了,他万万没想到底下鉴的会是杨缱的字!
后知后觉读懂裴青与苏夜那莫名看过来的眼神,小王爷脸色精彩纷呈得好似当空舞的彩练,好一会才憋出一声冷笑,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什么。康王闻之,哈哈大笑,“是不是庆幸没跟着下去瞧瞧?六哥知你近来躲人躲得急,想来也是不乐意见与明城相关的东西的。”
……我庆幸你爹。
他对季琅粲然一笑,突然头也不回喝道,“苏夜,给本王滚过来!”
角落里,陡然被点名的苏三小姐一个激灵,与两个小伙伴对视一眼,缩着脑袋一路小跑“滚”了过去,麻利地请了个安,而后便开始叽叽喳喳为他讲起前因后果。
终于了解“起承转合”的季景西越听唇角弧度越大,一时间不论是季琅还是裴青、季琤,都忽然觉得身边冷了不少,季琳更是连喘气的声都小了,默默挪着屁股试图远离他哥。
苏夜讲痛快了,回过神发现眼前人笑成这样,鸡皮疙瘩瞬时爬了一胳膊。
季景西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面前的黄梨木几案,回首打量裴青,“你回来没几日就把自己养废了?”
裴青抽嘴角,是是,我方才就该直接掐死他。
“就是,景西说说他。”康王显然会错了意,“裴侯爷,此处是京城,可不比你在南境,莫要再冲动了。书贤到底是朝廷命官,你便是不看在本王侧妃也姓丁的份上,好歹顾忌他的身份,殴打朝廷命官可是要入罪的。今日看在景西的份上,本王不与你计较。”
裴青看看季琅,又看看景西,僵硬地点了头。
季景西放下酒盏,勾勾手唤来无风,“追上丁大人,去替裴侯爷致个歉。”
无风闻弦歌而知雅意,“可用带上礼?”
季景西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懂了。
无风二话不说转身离去。
季琅这才笑起来,“这便是了,三年不见,景西果然持重懂事许多。”
季景西笑着朝他举了举杯,不顾裴青、苏夜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将视线投向楼下的季珏与谢卓。那边,两人已经展开了书卷,简单翻阅后,同时给出了确定的答案。
如此一来,这卷《诫训》的真假尘埃落定,掌事的喜笑颜开,当即便宣布了三千两的底价。
季景西坐在二楼,冷眼瞧着杨缱的亲笔《诫训》被瞬间叫价到一万两开外,目光对上回到二楼的季珏。两人俱是面无表情,周遭人生生从这一对视中瞧出了剑拔弩张感。
季珏回到自己的席间,坐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亲口将价格抬到了一万五千两。他一出口,在场顿时没人敢再对抬,几次叫价无人应后,掌事便宣布此卷书册归楚王殿下所有。
吕掌柜亲自将书册捧至季珏面前,后者挥挥手,立刻便有人将银票奉了上去。
季景西看完了戏,不屑地嗤笑一声,时刻关注他的季琅见状,慨然道,“有趣,当真有趣。你们俩一个求而不得,一个避之不及,求而不得的上赶着豪掷万金,避之不及的却是连看都不想看一眼,这可真是……”
季景西心里不痛快,正愁无处撒气,“万金?六哥听错了吧,他的真心也就值区区一万五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