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丝声响被冷风吹散,主室紧闭的大门到底没有打开。孟斐然伫立在庭院里良久,没等到回应,苦笑一声,撤步,跪地叩礼,“叨扰王爷,臣……告退。”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门被人从内推开,庭院里早已没了孟斐然的身影。杨缱立于廊下,眸光沉沉地望着王府大门的方向,抬手轻轻转动了两下拇指上的血玉扳指——那是季景西的贴身之物,临行前特意留给了她。
“县君。”无风悄然出现在面前,目光在她指间的扳指上停留一瞬,低声道,“小孟大人的马车已出了巷子。”
少女淡淡应了一声,“派人盯着孟斐然。今夜的事不准告诉季珩。”
“是。”无风、无雪齐齐应声。
杨缱悄然敛下眸光,“季珏既已脱离危险,就没必要再在孟府住下去了。快过年了,应该会有不少人来给老爷子请安,多有打扰,不利于楚王殿下养伤。”
后者立时明白,“县君放心,明日太阳落山前,孟府便会热闹起来。”
无风领命离去,身边只剩无雪静静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庭院里方才孟斐然跪过的青砖,杨缱忽然道,“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每个字我都听着不顺耳,有点生气。”
女暗卫近距离被她的低气压笼罩,整个人提心吊胆,闻言反而松了口气,“属下任凭县君差遣。”
“但凡今夜换个人在我面前说那番话……”少女用力抿了一下唇,压下满腔暴躁,“算了。”
事关孟斐然,她不好越俎代庖,丢给季景西烦去吧。
她转身往屋里走,“明日一早我动身回府,劳烦无雪姑娘提前去跟影双姐姐打声招呼,让她做好准备。”
无雪讶异,“您不等主子回来了么?”
回答她的是杨缱沉默的背影。
无雪立在原地想了一会,明白过来:县君已然在秋水苑好一阵,本就该回国公府了。既然楚王要离开孟家回楚王府,那么针对风雨桥刺杀之事的后续清算便会接踵而来,稳妥起见,杨缱不好再留在这儿,免得节外生枝。
可这样一来,她家主子回来后发现人提前走了,定然免不了一阵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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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别数日,杨缱终于回了自家,迎接她的是全家上下无比热烈的欢迎。
她这阵子不在府中,对内给出的说法是人在国师塔祈福。温子青给杨绪尘点了八百一十盏命灯的事在杨家不是秘密,给尘世子祈福这个理由极其可信,接受了这个说法的人甚至还会自动自发地保密——
事关杨绪尘的命数,阖府上下都清楚不能外传,此乃杨家不可言说的默契。
绪南与绾儿一见到她便要扑上来,被杨绪丰眼疾手快一手一个拎住了后衣领,两个小的只顾着挣扎,没瞧见其余人齐刷刷松了口气,生怕他们一无所知下毛手毛脚地牵扯到杨缱的伤。
未免出什么意外,王氏也顾不得抹眼泪,三言两语遣散了众人,借口与女儿叙话,急忙忙地把人带回了自己院子。
杨缱受伤后,杨霖夫妇都只匆匆在她昏迷期间瞧过一眼,只知伤势极重,若非事发突然,又信得过温子青和季景西,夫妻俩是说什么都不会允许女儿离府养伤的。然而即便如此,王氏还是不放心地又亲自看过,见伤口愈合得还算不错,杨缱又瞧着精神尚好,悬了这么久的心才终于放下。
母女俩在内室里执手相看泪眼好久,外间的杨霖等不及,咳得惊天动地,好不容易让两人想起还有他这么个操心的老父亲。于是一家三口又是好一阵温存叙话,放杨缱回锦墨阁时已是午时后了。
谢影双与白露早就望眼欲穿,看到她好好的,两人皆是红了眼眶,白露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顾不得上下尊卑,张口就是一连串的抱怨,什么小姐不该不带她进宫,不该瞒着她,应该把她也带去燕亲王府云云,话里话外不仅不要命地咒骂当朝亲王,还颇为嫌弃秋水苑的下人们伺候的不好(特指临时的贴身侍女无雪)。
杨缱眼底都氤着笑意,也不阻她,就这么让小丫头发泄了个够。等她终于平静下来,杨缱才问,“玲珑呢?”
白露顿时脸色一变。
谢影双帮她回答了这一问题:“世子已经处理了。”
处理了是指……?
杨缱求证地看向白露,后者严肃地点了点头。
死了啊……
杨缱怅然叹息。
玲珑是跟在她身边最久的贴身侍女,很小的时候便到了她身边,这么多年过去,主仆之间,至少杨缱对她感情只深不浅。原本她是想亲自料理此事的,不论是摊牌还是按兵不动利用她做反向棋子,哪怕是送她一程呢,也到底想见上一面,算是全了这些年的情分。
“您受伤的当夜,世子便动手了,很突然,她连反应都来不及。”白露来到锦墨阁的时间只比玲珑晚几年,两人感情向来极好,虽然后来得知她叛主时也恨不得一刀杀过去,但真当人死在自己眼前时,还是会忍不住低落。
“不仅如此,您发现了吗?咱们锦墨阁少了不少人,其他各院也一样。那些不安定的全部清出去了。”想到清洗之夜的情形,小丫头搓了搓发凉的手背,“世子的铁腕,奴婢算是见识了。”
杨缱出事,杨绪尘整个怒极,莫说周遭三尺内不敢有人近身,他甚至连佯装的好脾气和好耐性都没了。为确保杨缱受伤一事不外传,国公府上下迎来了近年来波及最广的一场清洗。
如果说原本各府各家埋眼线还是个不成文的默契,那么如今显然是懒得再虚与委蛇了。
杨绪尘就差告诉所有人:我就是如此强硬,谁不怕死谁来试,九五之尊的脸我也照打不误,爱疑心不疑心,信国公府不伺候了。
结果偏偏就是这副强硬姿态,反倒震慑住了各方。
“大哥定然又耗神了。”杨缱叹。
谢影双却笑着摇头,“坐镇的虽是世子,实际操持的却是五少爷和特意被叫回来‘长见识’的睿少爷,两位少爷才是出力的大头。属下看得出,如今世子已经不像从前那般不爱惜自个儿身子骨了,放权放得跟泄洪似的,除却少数必须由他出面的,其余能推都推了……是好事呢。”
的确是好事。
杨绪尘的身体在经过几次病发后已是经不起一丁点折腾,他能主动配合,不存死志,杨家上下都要烧高香了。
这么看,当初改立宗子,真是再明智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