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一口茶下肚,总算顺了那口气,对他的警告却并不放在心上,“朕也想做到,可是喻之啊,你听听你说的那些,若条条遵守,朕还算个活生生的人吗?什么都不能做,躺着睁眼续命,那不是活着,那是等死。”
温子青面无表情,“静养不得,会有损……”
“朕乃一国之君,岂能不顾朝政?!喻之所言,实乃无知!”老皇帝语气不善地打断他,“况且朕已醒来,且感觉极好。有国师你,和整个太医院在,还能有什么事?不要让朕觉得你们无能。”
温子青垂了眼,周围安静至极。
片刻后,魏帝又忽然一笑,“看看,一不小心又险些忘了医嘱。放心吧,朕心中有数。”
得知国师被召进宫,不少人暗地里都等着看笑话。然而谁曾想,温子青好端端地从承乾宫出来了,非但没有被责罚,一波又一波赏赐还流水般进了国师塔。
不仅如此,工部还接到圣旨,曰皇上惦记国师塔年久失修,命其不计成本,加紧修缮,荣宠之意好不掩盖。
有人猜是因为皇上病情好转龙心大悦的缘故,也有说是看在宁妃越妍身怀龙嗣、又是国师表妹的份上,还有的更阴谋论些,揣测这是否是皇帝不喜楚王的表现。
这些暗潮汹涌丝毫没影响温子青,他出了宫便径直回到国师塔,登上塔楼,来到放置着四十九盏命灯的那一层。
北微紧跟在他身后,自觉地拿过竹条与盛血的器皿,将其中略显微弱的火苗重新挑亮。
这四十九盏命灯与塔顶那属于杨绪尘的千盏灯乍一看几乎无不同,唯一的区别是塔顶的命灯会有人定期用血点就,而眼前这些,则点的是被供养之人自己的血。
北微不知这四十九盏灯能亮多久,但他隐约知道,命灯续命,非一人可为。
眼前这些灯,会成为一个逐渐衰弱的循环:将死之人点灯延寿,灯耀则人强,灯弱则人弱,取虚弱之人的血续灯,灯也会虚弱,周而复始,人越来越虚,灯越来越暗,到最后,虚弱的血再无法点燃弱灯,谓之,人死如灯灭。
这与杨绪尘的命灯截然不同——为杨绪尘点灯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两个年轻、健康、人生尚处在飞速攀升阶段的鲜活生命。他们打从心底希望能将自己磅礴的生命力与兄长共享,那千盏跳动的火苗自点燃之日起便从未弱下来,雄壮得令人见之欣喜。
……北微拿不准,他家少主是否真的希望承乾宫那位长命百岁。
“有话说?”温子青发现了他神色有异。
北微摸了摸鼻尖,虚心请教,“您为何要为那位点灯?”
“他求我的。”温子青最后扫了一眼面前灯火,转身往塔下走,“昔年我族与季氏有约,此番不过履约罢了。”
北微连忙跟上去,“那为何还要取血?”
温子青怪异地看他一眼,“不取血,如何点灯?”
“……属下是说,为何不用与杨家重安一样的法子。”北微干巴巴地解释,“这,坚持不了多久吧。”
“情况不同。”白衣青年耐心解释,“不是人人都如杨重安幸运,有愿意为他续命的直系血亲。”
北微微惊:“一个都没有吗?”
走在前面的白衣人连假装挽个尊的温柔都没有,笃定地回答,“若有,就不止七七之数了。”
温子青回到书房,慢条斯理地铺开纸张给人传信。北微接过磨墨的活计,一边研磨一边看自家少主理直气壮地在信中告状:因为帮了杨绪南,国师塔被楚王府咬上了。
弟弟闯祸,姐姐收拾,天经地义,他懒得应付季珏,推给杨缱与季景西操心。
[……另,无事莫上八层塔,有灯,易灭。点灯费神,且让它烧几日。]
温子青一笔一划地写完,沉思一瞬,又起一列。
[将星晦暗,或有凶兆。]
[秋狩将至,帝心动,欲使诸臣随行。余卜算一卦,然天机不明,以防万一,汝最好莫下场。]
一张纸写满,被修长的手指不甚在意地拈起,搁至一旁。持笔之人显然想到哪写到哪,信手换了张纸,继续不拘一格地着墨,越写越随意。
[临安郡王换方之日至,吾惫懒,劳二位登塔。]
[及,杨重安大劫已过,命灯可减了。]
[又及,今日偶闻北微向往贵府所制桂花糕已久,馋极欲泣,甚是可怜。赠他一份否?]
这回是真写完了。
温子青落脚一个【喻】字,袖风一扫,迅速烘干墨迹,将宣纸折了几折,交给看愣了的北微,“送信罢。”
北微望着眼前当着他的面都敢面不改色造他谣的主上,表情一言难尽,“……属下不爱吃桂花糕。”
温子青:“我知。”
北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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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子青:燕亲王府的桂花糕谁不爱呢?
孟国手:是啊,谁不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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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喻,可可爱爱。
季景西:??没事卖什么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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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疼,睡不着,索性写完这章。
兴奋!
结局在朝我挥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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