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之,你说,伤痛一定会被治愈吗?”苏屏发了消息问齐年,若有所思。
有些伤痛,是被种在生命树里,随着呼吸、血脉一起生长着,你要治愈它,就像是要将它连根拔起,像小俞心这样,她可以对父母的遗弃释怀吗?
这是残忍的,不人道的。
所以有人逃避,选择性遗忘。人性会自发地趋利避害。
也有人选择与它共存,倾尽一生来和它斗争。
“不是的。”齐年下课后回复说,“我们都应该坦然地面对自己、接纳自己,不强求去遗忘伤痛或者释然。允许自己脆弱、失意、有执念。再坚强的人,也需要示弱。”
他又发来语音:“不用对自己可控范围内的负面情绪,感到太歉疚。屏屏,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可以脆弱的。”
苏屏插上耳机,走上天桥,心里想着:是啊,我们总是被教导要愉悦、要宽容、要平和、要谦让,习惯性去压抑内心的难过,很少有人对她说,你不需要去对抗、去嘶吼,消极情绪是能被理解的,是可以与之和平共处的,它们在某个阶段出现,是生命受挫最真实的反应,有它们存在的必要。
她听了一遍又一遍,小朋友都明白的道理,我们要诚实地面对自己。
苏屏还有点开心:念之叫我的小名了。
她穿过天桥,跟着耳机里的旋律轻声哼着歌,跳着下楼梯去坐地铁。
笙城的天气预报时常不准的,没想到播报的雨夹雪说来就来。
小梅笑着跑进来告诉她:“来了来了来了!”
今年的雪来得早,他也如约而至。
傍晚的时候,齐年站在研究所的门外等苏屏,仿佛一尊玉人儿,立于天地之间。
苏屏取下一只耳机给齐年戴上,齐年听到耳机里传来悠扬的吉他声和恬淡的女声。
“这是什么歌?”齐年仿佛听见淙淙的山涧声,耳边吹过一阵温和的风。
“你自己听就知道了。”苏屏觉得这首歌的名字有点直白,不肯说出来。
“etothesunshe(阳光静静洒落)/etothera(细雨如丝飘飞)/etothechanthesky(天空阴晴变换)/etothesweet(点点甜蜜)/othebit(淡淡苦涩)/etothechanyheart(我的心情起伏不定)/doyouknowi’lovgyou(你知道吗我爱你)……”
“念之,此刻你在身边,我很心安。”苏屏笑着,拭去齐年发梢的雪霰。
人们常说春日迟迟,他偏觉得冬日迟迟。
有了你,冬天也不再是我的噩梦。
他默默回想起当年。
隆冬凛冽的塞外,大雪皑皑,冰冻三尺,她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在夜里踏马而去,单骑独行,不带一兵一卒,不持一刀一剑,纵火烧尽敌军的粮草,就这样葬身于雪,孤勇又干脆,却将一身功名托在他的肩上。
没留下只言片语。走得干干净净。
发现她时,天才微亮,火已经烧尽了,通天的火光已然散尽,只剩下刺眼的雪光,就那样照着她,她安睡在白茫茫的大地上,血浸染了一大片一大片荒凉的冰川。
雪是最圣洁的祭礼,雪是最无暇的墓冢。
而今又恰逢一场雪,细细飘落。
笙城的雪下得格外温柔,堪比宋词的婉约派,轻轻地为这座城市上妆。
齐年设想过很多次,和她一起过冬的样子。
他们可以去游湖赏雪,他会帮她穿好斗篷,为她捧上手炉;他们可以一起围炉温酒喝;或是等孩子出生了,可以抱着孩子,一起剪窗花,透过窗户看雪花簌簌飘落,相互依偎,白头到老。
齐年有很多很多话想说,看着苏屏走出来,慢慢走近了,走到自己身边,接着走到自己眼前了,他却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只是说:“屏屏,雪天快乐。”
齐年伸出手邀请苏屏去牵着他。
苏屏会意,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觉得那一刻,自己的手心暖暖的,没有之前那么刺痛。
他们携手同行。好喜欢这样慢慢地散步。
街边挂着几只幽黄的路灯,小桥上一级级台阶踏寒而来的脚印,玻璃窗凝上了晶莹的霜花,屋檐和松枝堆起绵绵的雪。
齐年在街头的雪地里为苏屏堆了一个雪人。苏屏在雪人的肚子上写下齐年和她的名字。堆雪人时触摸着冰凉的雪,两双手在无意间触碰到,一切都那样美好澄澈。
苏屏说:“念之你知道吗?我的家乡,在岭南仙城,北回归线以南,冬天从不下雪。”
齐年帮她把额头上掉下来的碎发别在耳后,听完问道:“那是什么样的?”
“潮湿,温暖,晴朗。”苏屏想起仙城的冬日,“不用穿太厚重的羽绒服,一身轻便地走在路上,风凉飕飕地吹在脸上手上,但不冻人。花在街角处阳台上继续漂亮地开着,我们喝着热茶,吃着甜汤,身上暖暖的,非常舒服。”
“舒服”是苏屏对一件事物的至高评价。
仙城的生活总是从容明亮,朴素自在,记忆里有很多晴天。
走着走着,苏屏停下来,与齐年四目相对,开口问道:“念之,你、我和公子卿,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晏怀词那里突破不了,苏屏想直接来问齐年。
齐年沉思了好一会:“朝廷有个养在暗处的刺杀组织,名叫‘雀门’,专司暗杀行刺,公子卿就是雀门的统领者;而我,是朝廷派去镇守塞北的将领。按理来说,我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分属朝廷的不同机构,顶多相互制衡,彼此分庭抗礼,从不干涉结仇结怨。但奇怪的是……”
“我被公子卿派去刺杀你,对吗?”苏屏记得《无名氏谏公子书》里的内容,“但我中途被策反了,之后易容顶替了你?”
“我并不了解公子卿。只是听过江湖中有这样一号人物,在秘密地为朝廷做事。据说雀门有个名册,或许是用于清除奸细,或许是为了排除异己。可能是名册被外人动了手脚,也可能,雀门内部出了细作,所以我也在暗杀之列。”齐年继续分析,他的声音渐渐颤抖,“是我御下不严,以致部属投敌、大军压境,叛徒摇身一变,已成敌国座上宾,还特地设下鸿门宴,请我赴约。我本无牵无挂,孑然一身,以身殉国又有何惧?可你,竟然单枪匹马赴鸿门,假意投诚,实则让敌军放松警惕,烧光了粮草,让我有机会带兵逼退敌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