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娥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想起沈老太君来接人那日的情形,依然心有余悸。
那是几个月前的清晨,天气才入秋,微风凉丝丝的。
来打头阵的是霜官儿那小娃娃,在庄子门前撒泼不肯走,定要见他姊姊。
大夫说这可是肺痨,会过人的,大夫人吩咐了我们都当心些呢,自然不能任小郎君进去。林月娥如是把霜官儿挡了回去。
阿姊才不是肺痨!霜官儿一身宝蓝锦缎的小秋袄,拉起崭新的袖子抹一把鼻涕眼泪,看得林月娥一阵心疼,心中暗骂一句暴殄天物。
这话可不好说,表姑娘都病成这副模样了,我看就是了。林月娥没好气地拍起门板,是沈家将小郎君养大,小郎君总得念着我们家的好,难不成想让大家伙儿都过了病气,害死一大家子人吗?这不是同你娘亲一样,做了白眼狼
不许说我娘亲坏话!霜官儿撸起袖子。
你娘敢做,还怕人说?林月娥哼哼两声,竖起柳叶眉,语气极尽刻薄,整个平江都晓得我们沈家的云娘子,当年带着两个没爹的孩子回的家。
霜官儿憋得两腮通红,要哭不哭,林月娥正得意,不想路上又风风火火来了一辆车,苍老的声音蓦地透出车壁,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竹杖击地的声音,伴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哭腔,似勾栏里头戏子们唱的哭戏。
我的菱儿啊
这是沈老太君来了。
其他家仆便有些犯怵,但林月娥得了吴氏的吩咐,心知沈老太君不足为惧,因此挺直腰杆,气势上半点不虚。
沈老太君匆匆下车,见几个仆役正抬着沉重的棺木跨过门槛,眉毛一竖,将手中竹杖敲得笃笃响,指着林月娥大骂:好个刁奴,巴不得我的菱儿不好!滚,都给我滚!
仆役们吓得一抖,对看几眼,将棺材就地一放,齐刷刷地走了。
老太君说得哪里的话?大夫人说菱姐儿这病凶猛,备着这些冲一冲,不定就好了呢?林月娥鼻子里头哼上一声,细声细气,再说您老人家年纪也大了,虽则疼惜曾外孙女儿,也要在意自己身体,可别过了病气,教我们一大家子上下老老小小挂心。
林月娥正得意,忽听背后传来森森的一句话,登时吓得汗毛一竖。
你们沈家的奴才,都是这么说话的吗?
走出来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一头乱挽的半短乌发下露出白如纸的面庞,身上素白的衣裳是不错的料子,提着精致的暗花,远远望去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姊姊!霜官儿抹着泪冲过去。
表表姑娘林月娥一抖,扶着门槛,指头直打颤,姑娘怎么出来了?
吓着你了吗?沈青青抬起眼,抿着唇一笑,伸手掸了掸衣袖,扶在棺木旁,说来还要多谢婶子,可见这冲一冲,是很有道理的。
沈老太君也赶上,握紧沈青青一双手,菱儿,你舅母容不下你,跟老太君走,咱们祖孙一处。
这这怎么行?林月娥急了,赶走一个表姑娘不要紧,可老太君毕竟是老太君,虽没生个儿女,但到底曾是服侍过老太爷的人,气走了她沈家还不被人笑话死?
霜官儿吸了吸鼻子,踮起脚握紧扯着沈青青的衣袖,姊姊,你的病好了吗?
沈老太君抬手摸摸孩子的额头,又细看她的气色,比那些小丫头说的好许多了。
嗯,没事了。沈青青抬头望了望天空。
本就阴着的天色更暗,扯开黄絮一般的浓云,映得四周一片阴冷。
落雪了啊。沈青青伸出手,向空中接了一片雪花,透明的薄片落入掌心,很快化为一颗水珠。
老太君、老太君落雪了霜官儿痴痴地看向天空,江南少有飞雪,这还是他头一次见着下雪,怔怔伸手接了雪花,扯扯沈老太君的衣袖,另一只小手指着漫天飘落的雪花,通红的小脸难掩兴奋,老太君,你看原来这就是娘亲说的雪啊!
沈老太君皱起眉,看着反常的大雪,指着天叹息:云儿啊云儿,我知道你这丫头冤啊!
凌氏抿了一口茶,凉飕飕地瞥林月娥一眼:这些事也是好浑说的?
奴可不是浑说。林月娥长长舒口气,一手按在心口,奴不敢乱说,但奴那日亲眼见她四处看看,压低了声儿,奴亲见表姑娘咽了气,请来的大夫也说是死透了的,因此才叫人抬了棺材进来,谁知道
毕竟人命关天,吴氏虽看着沈青青碍眼,却也不敢胡来。
据你这样说凌氏心中一动,眯起眼,那丫头那日当真死了?
林月娥点了点头:奴一定不会看错,再说再说还有那个大夫呢,就是木渎镇上添寿堂那坐堂的李大夫。
我知道了。凌氏揉了揉额角,眼角流露出几分讥诮,笑道,这事不劳你费心了,表姑娘现下搬回来住了,还有老太君和小郎君,你万不可再冲撞了,仔细夫人揭了你的皮。
是,是,奴记下了。林月娥低下头,急忙应是。
上回已将事情办砸了,这回再不将功折罪,她还怎么在这庄子里混下去?
凌氏绕过游廊,转进庄子的主院。
沈老太君坐在上首,半眯着眼养神,膝上坐着个小霜官儿,凑在沈老太君耳边说悄悄话。沈青青右手边,燕娘站在她身后,抬眼打量面前六个丫鬟。
凌氏满脸都是笑,拉着一个丫鬟的胳膊上前,这是姑娘的丫鬟,夫人给姑娘送来了,先头死了的那个,夫人也给补了一个更伶俐的。还有老太君那屋里的两位姊姊,有要紧事落在身上,分不出身来,因此大夫人令遣了四个懂事能干的来。
多谢舅母和婶子费心了。沈青青低头抿茶,目光从两个丫鬟身上扫过。
被凌氏拉着的那个丫鬟始终低垂着头,一声不响,对于凌氏的亲热暗暗拧了眉,另一个穿红的丫头则抬着头,一双大又亮的眼睛盯着沈青青看,半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