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氏将庄子里管事的一一看过，又当着沈老太君的面吩咐了林月娥几句话，赶着日落前回平江城。

跟我过来吧。沈青青冲两个丫鬟点点头，起身向沈老太君一礼，老太君多管着霜官儿些，儿今日便不来扰您了。

去罢，这院子里的事也不少。沈老太君瞥一眼林月娥，将她看得一抖，这才拉着霜官儿，笑眯眯地道，霜官儿跟老太君一处儿住啊，别去烦了你姊姊。

霜官儿鼓起腮帮，小声嘀咕：阿姊近来不爱理我了。

燕娘正要跨出门槛，笑道：姑娘昨儿还给小郎君做如意酥吃来，怎地不理小郎君了？

霜官儿怨我不陪他玩儿呢。沈青青笑了笑，带着两个丫鬟穿过月洞门，走进西边跨院。

沈家的太爷虽从商起家，却是个喜爱风雅的，这儿原先是个花园，沈家太爷在时，每年总喜欢在城外住上几个月。太爷死后，这园子被闲置下来，沈家又在天平山下购置了不少田产，因此将这儿改做一个大庄子。

吴氏拨给沈老太君和沈青青暂住的，就是庄子里原先属于花园的部分，楼阁精致玲珑，只是多年无人细心打理，园中花木总有些不够精神。

燕娘打量了一下这小院，院子里有个金鱼池，池中竖几块形态各异的太湖石，石上攀着一茎薜荔并大半苍翠的青苔。池旁小路俱是卵石漫的，小路尽头的窗畔栽一株芭蕉，阶下尽是书带草。

倒是个清幽的所在。燕娘勾起唇角，挑了挑眉，吴氏果然不是个傻的，不会给人落下一点半点明面儿上的话柄。

她本要在沈家好好闹一场，然后名正言顺地将沈青青接去薛家住，但现在却找不到闹起来的由头ashash只好先等着，吴氏总会忍不住出手的。

沈青青沿着卵石小路走到窗畔，抬起头看了看半枯的芭蕉，伸手将枯黄的老叶一枚一枚摘去，不一会儿工夫，她身旁已叠了半膝厚的枯叶。

拾掇完芭蕉，沈青青回头看着穿水红色棉衣的丫鬟：你叫什么名字？

我？丫鬟很意外，随即不屑地撇撇嘴，奴叫翠芽，是替死了的银针的。

翠芽茶翠绿明艳，茶香醇厚，是好茶。沈青青看着她点点头，你生得聪明灵秀，人如其名。

翠芽被她这一夸倒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看绣鞋的尖尖，道：奴往厨下去催催饭去，姑娘忙了一日，早些吃过饭就歇下吧。

这丫头。燕娘看着翠芽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这丫头定是吴氏的人，姑娘还需小心。

多谢燕娘提醒。沈青青笑着应下来，俯身抱起芭蕉的枯叶。

娘子、娘子让我来！另一个不曾出声的丫鬟猛地抬起头，接过沈青青抱着的枯叶，一张脸上已淌满泪痕，这些日子，娘子受苦了。

沈青青拍拍她的手臂，松萝，不要哭。

松萝用手背抹一把泪，哭得抽抽噎噎，是，我不哭、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娘子了幸好、幸好有老太君可是、银针她、她呜呜呜

好姑娘，莫哭，那吴氏怎么欺瞒了你们姑娘，你细细说给婶子听，婶子给你出气。燕娘拉过哭成一团的松萝，取出帕子给她抹眼泪，好可怜见的，一定在家里受了不少委屈。

沈青青将枯叶安置在池塘一角上，打起帘子，进来再说话。

秋季接近尾声，门前的陈旧的红漆竹帘换了下来，还堆在廊中，门上新挂了暗青色的绸帘子。

燕娘啧啧嘴，这些小事上，还真是找不出吴氏一丝错儿来。

不过没关系，她早已打听过了，当初在沈家宅子里，吴氏将外甥女儿磋磨病了又扔到田庄上任其自生自灭，听闻连跟沈青青的丫鬟都死了一个ashash吴氏最大的把柄在这儿呢。

松萝擦了一把脸，抽噎着在沈青青膝前跪下，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娘子在外头都自己干活儿吗？这双手都粗糙了往日虽然也是在宅子里受气，但何时吃过这种苦头？

松萝。沈青青抚了抚松萝额角，和声道，比起心里的苦，自己侍弄花草庄稼，下厨洗涮，算得上什么苦？

松萝霎了霎眼，想一想，点头道：娘子说得对，是我想差了。

真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女孩。燕娘亲自去沏了一壶茶回来，一挑细眉，我看这庄子里的粗使丫头真得好好教训教训，一个个都野惯了，才去拿滚水，竟要我往大厨房去取，岂不是笑话？

这也是常事。沈青青轻轻吹去浮在茶面上的几叶翠叶，燕娘要整治下人，不必急的。

她抬起松萝面颊，替她擦一擦泪，银针究竟是怎么回事？

松萝将下唇咬得苍白，眼眶通红，恨恨道：银针姊姊是被吴氏和蕊娘害死的！我要给她报仇。

那日就是七夕之后三日，蕊娘说娘子的针线好，拉了娘子去亭子里纳凉做针线，我身上不大爽利没去，是银针姊姊跟着娘子去的。松萝站起身，一双手紧紧攥住袖口。

起更以后下了大雨，我被一阵响雷闹醒，想起娘子还在外头，正要送伞去，谁知道大夫人那边几个大娘把娘子送回来了，满身都是水。

想是被雨打湿了？燕娘停下了手头的活儿，一心一意地听着。

松萝摇头，肯定地道：我给娘子收拾，发觉娘子身上缠着几根水草，定不止是被雨打湿。

她说着，从胸前取出一个薄薄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三根早已干透的水草。

那银针呢？她没有一起回来是不是？沈青青拈起一支香点燃，袅袅的青烟在手中一抖。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被水模糊的记忆里，曾有一个女孩拼死护着她，那女孩便是银针吗？

松萝吸了一下鼻子，大夫人派人来告诉我，说银针那日突然犯了恶疾，叫她爸妈领了回去，没过五更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