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翠芽带着几个丫鬟前来摆饭。
松萝抹掉眼泪,拍拍膝头的尘土,挽起衣袖,上前搭手。
表姑娘,这些都是厨房里才做的小菜,姑娘看看有没有爱吃的。翠芽把几个碟子在桌上排开,说话时头也不抬。
摆出来一碟极嫩的白斩鸡,一碟蒜泥鳝丝,一碟藕丝炒面筋,并一碗毛豆蛋花汤。
燕娘把眉头拧起来,沈家这几道菜拿出来,未免有些寒酸吧?
松萝顺着眉不声响,往日在沈家受尽了欺负,她们主仆三天里有一顿能吃上新鲜的饭菜都要念声佛,这会儿还挑什么呢?
沈青青安然坐着,含笑看着忙碌摆碟子的丫鬟,并不说话。
翠芽到底沉不住气,将一碟芝麻酥糖摆上桌,顺带偷偷抬眼瞄沈青青。
鳝丝给老太君和霜官儿送去吧。沈青青看着翠芽笑笑,我不大爱吃鱼这些东西,你给他们送去就是了。还有,翠芽,告诉霜官儿,多吃鱼会变得更聪明呢。
翠芽应声是,端着碟子走到廊下,往屋内横了一眼,向等在外面的林月娥笑道:真是贱惯了,给这么几道菜还笑眯眯的,以为夫人爱她呢。
松萝,燕娘,都坐下吃饭吧。沈青青舀了一勺汤泡饭。
娘子松萝眨巴眨巴眼睛,眼眶又是一红,娘子还是这么节俭,是我让娘子受苦了
这倒不是,你在我身边住久了便知道了。沈青青向松萝眨眨眼,她自小在北邾宫中长大,并不贪图吃的,但习惯了吃精致的。
燕娘也不挑拣,把门口小丫鬟尽数打发回去,关了门坐下来随意扒拉几口饭。
姑娘是特意遣翠芽去的吧?燕娘倚在桌边。
真是看不懂这女孩子,如斯从容的气度放眼平江也没有几人。何况那几个为人称道的从容的主儿,譬如沈蘅、陆薇薇之类的,从来衣食无忧,若放到这种境地里来,可未必还能端着那样从容的款儿。
翠芽也不想同我们一道吃,给她个台阶下也罢了,左右也不是她自己愿意来的。沈青青吃过饭,拿着一个芝麻酥糖慢慢咬。
松萝收拾了碗筷,咬着唇出神,总觉得娘子有点不一样了呢ashash不过是往好的那一面去了,那就不管了。
松萝,你坐下来,同我细细说说银针的事。沈青青在藤榻上靠了,抬手取下墙壁上挂着的一柄剑搁在膝头,看看燕娘,燕娘,不要放人进来。
燕娘面色一凝,拿起杯盘起身:姑娘只管放心。
松萝咬咬嘴唇,搬了一个绣墩,坐在沈青青身前,低下头,双手相覆放在膝上。
这样守礼节,原是大户人家的娘子,受的苦应当不少吧。沈青青慢慢道。
松萝猛地抬起头,陡然睁大的眼盈盈发亮,娘子是、是银针姊姊告诉娘子的吗?
就当是吧。沈青青点头。
银针姊姊救了我和妹妹,直到死的时候也念着我松萝捂起脸,闷闷道,我家里本姓安,是余杭人,祖父跟着吴越王打过北羌,父亲也投了漠北军,后来打了胜仗回来,父亲转到平江做官,不想才两年,在任上畏罪自尽了
什么罪?沈青青握紧剑柄。
松萝抬起头,眼眶通红,我不怕告诉娘子!他们都说父亲侵贪官银,可我相信父亲不会做这样的事!
安敬初将军你是他的女儿吗?沈青青抬起松萝的下巴,细细看了一刻,点头道,眉眼间的确有些相像。
松萝怔怔:娘、娘子?你怎、知道?
父亲死了的消息和查抄的官兵一起来到家中时,母亲一头碰死了,留下了她和年幼的妹妹充为奴婢,家中其他仆役都被发卖,在沈家连暗中帮衬着她的银针都不知道这件事啊。
安大娘子。沈青青盯着她的眼睛,我并不是你要照顾的娘子。你要走的话,我会替你安排,不过我更希望你留下来。有一个人正在追查忠烈庙之事,他应该会想见见你ashash你父亲是在这天平山下忠烈庙里自尽的,没错吧?
是松萝霎了霎眼,可是,你不是娘子,又是谁呢?
确实啊松萝暗暗咬着指尖,模样性情都和从前有些不同,但女大十八变嘛,一天一个模样也不稀奇,再说身边还有沈老太君和霜官儿,不是娘子能是谁?
这是秘密,还不能告诉你。沈青青冲她眨了眨眼,那么,你愿意留下来吗?
当然!松萝回过神,捏起拳头,我一直相信父亲,一定是有人在陷害他!我一定要还他一个公道。
她说着又抹起眼泪:还有银针姊姊。我和妹妹被拿出去卖,因为是罪臣家眷,那些大户人家都不要,好不容易被沈家买去,有个安身立命之处,那些丫头婆子又都欺侮我们孤苦无依。
只有银针姊姊偷偷帮着我们,看我们姊妹俩可怜,还去求了大夫人,到娘子屋里服侍。松萝深吸一口气,这些年虽然受了些气,但好歹没挨饿受冻。谁知道银针姊姊她
这个你见过吗?沈青青从袖内取出绣着莲花的银红荷包。
松萝细细打量了一会儿,点头:我见过,这是七夕前两日,娘子和蕊娘一处做的针线,蕊娘妒忌娘子做的好,闹将起来,还绞了娘子半头头发。
松萝说到这里气红了脸,忍不住去看沈青青垂落肩下的发丝,还好,已是长齐了。
自去打开看看吧。沈青青将荷包递给她,银针是沈蕊杀的,你要替她报仇,就好好收着这荷包和里面的东西去做文章吧。
松萝木木地看着沈青青。
这么神奇?区区一个荷包就可以为银针报仇吗?还有父亲的旧案,也可以翻案吗?
这些从前她只敢在梦里想的事情,在娘子口中都这么简单?
我会教你的。沈青青笑了笑,安将军是个聪明人,你不会给他丢脸的。去罢,预备热水,我们歇下了,还有,你且不要和翠芽红脸。
松萝用力点点头,不知怎地,她对沈青青生出了十二分的信任。
我都听娘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