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双全先沉下脸,冷声道:她早知自己嫁去是侧妃,早晚该有这一日,既然欢欢喜喜地嫁了,再没有闹着不肯拜堂的道理。
吴氏有苦说不出,虽知是侧妃,但这正妃进门的早晚之间,可是大不相同的。
可是云绿见沈双全和吴氏都不动,心中一急,哭道,难道老爷和夫人平日宠娘子都是假的吗?娘子打小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怎么
她委屈什么?沈双全粗声喝道,莫说蕊姐儿嫁的是王府,便是寻常人家,我们便能仗势欺人,临期悔婚了?我们家做生意,最讲究诚信,在婚姻大事上反而做出这等事,岂不要被江南的商户们笑死?
吴氏愣了半天,想不出半个主意,只好扯住沈双全袖子,哀求道:老爷,蕊儿到底是你亲女儿啊,好歹救她这回。
沈双全一甩袖子,转身就走,不可能,回去告诉她,乖乖拜堂,好好做她的王妃去,我这个做爹的不拦着你们娘俩攀高枝。
云绿扶着门,心中似有一盆凉水浇下来,哭了一会儿,眼见沈双全还没走远,口不择言,喊道:往常老爷总说我们家与颜子陵如何交好,老爷怎么如今就办法了?
沈双全转过身来,一团怒气在胸中炸开,这等赶着女儿嫁人攀高枝的丑事藏着掖着还来不及,还想去烦旁人?
云绿又哭道:就许当年桐庐公主悔婚薛家,如今偏不让我们娘子翻悔么?!再没这道理!
你!沈双全气极反笑,我家的儿女哪来的公主的命?你们若是打了这个主意,当初怎不另寻好去处?!
吴氏也恼了,只怕再下去招出沈双全一纸休书,忙喝道:这丫头疯了!来人,给我打出去!
半月后,平江与余杭交界处的清丰县桃花渡口。
一队车马在渡口停下,码头上的船家都围拢过来,听着附近的驿官站在码头上训话。
这车上可是提点两浙路刑狱的方大人,还有平江薛侯爷和家眷,都给我仔细一点,别叫人看我们清丰县的笑话。
船要到午后才开,沈青青带着霜官儿和金哥儿下车活动活动。
小霜,要不要跟我学剑?薛麟将马系在一旁,折下一段树枝,在手中挽个剑花。
霜官儿和金哥儿看得眼睛都直了。
薛麟得意道: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学?
翠芽扶着沈老太君下车,一把推开薛麟,嗔道:薛郎君别逗他们两个,我们娘子说了,这么小的孩子,先要学书,若练武,性子便野了,往后不好管。
薛麟磨了磨牙,这话怎么说?读什么书,书有什么好读的?我们薛家子弟只晓得忠义二字怎么写,便上演武场去,不也好好的?别听你们娘子瞎说,她自己功夫差
话未说完,一支红漆黑翎的羽箭破空而来,薛麟头一偏,箭没入一旁树干上。
谁说我功夫差的?沈青青放下角弓,瞪了薛麟一眼,麟郎,我跟你说了不下八遍,别整天撺掇霜官儿和金哥儿练武,往后有的是时候。你真闲得手痒,去教钰哥儿。
吓,我才不要。薛麟扮个鬼脸,方大人家那位小郎君,整天板着一张脸,一点都不可爱,话也不愿意同人说两句,小老头似的,谁愿意教他?
翠芽当头一块帕子扔来,薛郎君你就不能轻声些?方大人带着钰哥儿在那边呢。那孩子也可怜,生成这么个模样,方大人也可怜。
沈老太君在车辕旁坐下,晒着太阳看孩子们四处玩耍,揽着沈青青笑道:这儿是桃花渡,当年老太君跟着太爷来平江,走的也是这条路。渡口那一头,恰有一个桃园,春天时这水中都是桃花,因此唤作桃花渡。
可惜这时候都快入秋了,看桃花要等明年。薛麟凑过来,在沈老太君身边坐下,摊开手,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柿子,老太君吃柿子吗?方才我带着霜官儿和金哥儿去那头摘的。
他很喜欢沈老太君,这位老人家和蔼慈祥,性子又好,还知道许多有趣的典故,比他那严厉的祖母更可亲。
你又带着他们两个瞎玩!沈青青推了他一下,怒道,你若把霜官儿带坏了,等薛老太君回来我向她告状去!
好了,青青,薛郎君,该上船了。方扶南嘱咐小晚看好钰哥儿,才走近沈青青,今日就要到余杭了,你有多久没回去过了?
沈青青摇头,平江才是我的家呢,你不知道,从前吴越王的府邸便是如今的平王府么?
当初定都临安,为的是牢记北邾覆灭的教训。
说到平王方扶南摇头,你那表妹是不是做了王妃?可叹她尚未过门,皇上就赐了一门亲事,宣平王进京完婚,也正在路上,说不定我们能遇上。你说,你那表妹可会同行?
沈青青点头,沈蕊什么事做不出来,她定会跟去临安,想方设法破坏这亲事。
午后船只渡过桃花渡,渡口南岸果然有大片桃林,这时候还剩了一批较晚的桃子,空气中弥漫着桃子的香气。
霜官儿觉得脸上莫名有一种蹭到了毛桃子的触感,不由摸摸腮帮。
小郎君,怎么了?翠芽拉着袖子为他擦一擦面颊,笑道,都说生春癣的多,还有秋癣么?
霜官儿鼓起腮帮,一扭脸,正要赌气,忽见水中飘着一件东西,心中一怕,忙拉住翠芽,翠芽姐姐,你看水里是什么
翠芽扭头看去,水中飘着一团青色的东西,似件衣衫,再定睛一瞧,分明见那水中飘起一只煞白的手,不由吓得尖叫起来,拉着霜官儿,直扑到沈青青面前,娘子!娘子!那水里有人!有死人!
摆渡船的船夫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这算什么?哪年没人在这河里淹死?小娘子们就是大惊小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