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扶南和薛麟听到翠芽的声音,回到码头上。
船夫见来了人,更有了劲头,说起来滔滔不绝:我见得多了,每年这儿都有人淹死,不值得奇怪。
这后生我知道,昨夜有一群赶过秋闱的穷书生回家去,睡到半夜,大约是酒喝多了,有人落下水去。船夫在栈桥头上盘腿坐着,满不在乎地道,他们开大船的不方便捞,就叫我划这小舢板来捞人。
薛麟蹲在船夫身旁,看看那浮在水中的尸体,问道:那你怎么不捞?还任他淹死在河里?
船夫见几人服色鲜亮,方扶南更是一身绯红官服,知是高官,忙堆起笑,这可不是我不愿救,我被他们叫来一看,嗬,那后生早已是死了,哪像是才落下水的?你说那些书呆子哪喝过什么酒,多半是喝酒喝死了,才掉下水去的。
纵他已死了,也该捞起来才是。沈青青摇头。
你们大户人家的娘子,哪里知道生计艰难?船夫连连摆手,我家老婆子在那里看桃园,我就靠划个舢板糊口,我俩攒下来的钱,还要供着我儿在临安过日子呢,哪那么容易?没的去捞死人沾了晦气,我自己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薛麟一甩靴子,脱下外衣堆在栈桥上,一边跳下水,一边没好气地道:得了吧,我可不知道你们生计到底艰难不艰难,但你救个人,纵然他已死了,他在阴曹地府自然也会感念的恩德,做什么这么小气?
霜官儿和金哥儿趴在栈桥上,伸长脖子看着薛麟将那人拉近岸边,齐齐拍手:薛家哥哥好厉害!
薛麟先将尸体推上岸,接过翠芽递来的软巾擦去头发上的水,取下手臂上挂的一个包裹,他还有个包袱呢,打开看看,多半有路引,好歹给人家父母报个信才好。
啧,真是一群爱多管闲事的后生。船夫耸耸肩,恰好来了几人要渡河,他忙过去招呼客人。
沈青青打开包袱,包袱里面还有一个油布包裹,将里面的物什护得很好,半点没被河水浸湿。
没有路引,只一封信,还有两部书,些许碎银。沈青青摇头,抽出尚未封口的信。
信上说什么?可有写明他是哪里人氏?薛麟将干净衣衫暂披在肩头,凑到沈青青身旁,去看那封信。
是今年秋闱的试子,恰好压榜,因家乡较近,因此特许授官前回家向父母报喜。沈青青合起书信,放在膝头,真是可惜了。
方扶南翻动了一下尸体,轻轻一哂,只是可惜么?你看看这是什么?
沈青青抬眸,怎么?
娘子,是血!骤然看见死人煞白的面孔,翠芽吓得倒退一步,跌在沈青青身后,别开脸,手指颤颤指着那具尸首的额头。
额头上有一道三寸来长的裂口,虽然血迹已被湖水洗去,但伤口附近依然留了些许红色的痕迹。
方扶南拉起尸体的右手,手臂上满是乌青的痕迹,何止是血?他是被人活活打死后,才抛尸河中的。
翠芽倒吸一口凉气,抱着沈青青颤不成声,这世上怎会有人这么残忍?
那船夫说得不错,果然是落水前便已死了,这样说来,路引和身份文牒也是被凶手扔了?薛麟直起身,将拳头捏得格格响,接下来怎么办?我们报官去?
报什么官?你要报的官就在你面前呢。沈青青横了薛麟一眼,你送翠芽和霜官儿他们去附近的驿馆,自己也换了这身湿衣服。
方扶南牵过马,不错,我即刻回宪司调人来,替我照顾一会儿钰哥儿。
薛麟回过神,一拍脑门,对,我怎忘了,方大人已调回两浙路了,这事可不就该他们管。
后知后觉。翠芽一边抖,一边打发霜官儿和金哥儿上车。
薛麟捡起衣衫,见沈青青仍站在岸边,青青,你不走?
我方才可没说同你们一道去驿馆。沈青青走了几步,在栈桥上坐下来,低头细看那封书信,我留在这里,等提刑司的人来。
你说什么?薛麟大步走到岸边,天都快黑了,水边阴森森的,你一个人在这里看尸首?!
沈青青抬起头:我不怕。
若凶手没走远呢?薛麟扶住她双肩,低下头,青青,你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
有这在呢。沈青青抖开斗篷,露出藏在里面的角弓,再说一个新科进士能有什么厉害的仇家?杀了人抛尸在水中,必是已走投无路。你不见忠烈庙墙中尸骨?那才是真正有权势者会做出的事。
薛麟黑了脸,沈青青口齿伶俐,他说不过,可让她一人留在这里,怎么能?!
你放心去吧,别被冷风吹病了。沈青青将书信放在膝头,怔怔望着岸边的尸体,我和他是一样的,或许他有话想对我说呢?
薛麟皱眉,一把抓起她的手放在她心口,你疯了么?你与他何处一样?你是活着的,听到没有?!你的心口是温热的,跳动的,你是活着的。青青,你还活着,你不是那个已经死了的桐庐公主。
沈青青抬眼看着他,摇头,轻声道:我就是她。
不,这不一样。薛麟索性在栈桥上坐下来,挥挥手让车夫将车送到驿馆,抬手揽着沈青青,她死了,你还活着,不是么?这怎么会一样?
沈青青挣脱出来,望着远去的车马,翠芽一人怎管得住那三个孩子?
怕什么?还有方大人那个叫做小晚的丫头在,再说你祖母也是厉害的,再不济,我看霜官儿人小鬼大的,难不成还能丢了不成?薛麟搓搓手,舒展一下肩膀,我告诉你,我不是颜晗那家伙,绝不会留你一人涉险,你说什么大道理都没用。
沈青青无奈笑一下,不走就不走,说这么多做什么?你把这身湿衣服换了,别着凉。
她解下斗篷扔在薛麟膝头,自己走向尸体,细细看了一下。
薛麟除去湿衣衫,只套上外衫,将斗篷仍挂在手臂上,问道:怎样?他可真与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