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扶南看了半日没出声,默默接过伙计包好的料子。
去不去看看那件老古董?沈青青打起竹帘,回头唤他,不要总是愁眉苦脸的,难不成除了那些案子,这世上就没有别的有趣的事情了?
里间是个装修考究的小书房,一侧镶着昂贵的琉璃片,光线明朗,清清楚楚透出外面院子里的精致。
老人将绸料在长案上铺开,招呼沈青青:小女娃,过来过来,你认得这料子不?
铺在长案上的绸料薄如蝉翼,冷青颜色,竟半点透不出下面的木纹。料子的边角上烫着金色的纹章,细看去是海棠花的样子。
这是北都内工织造的蝉翼绸。沈青青跪坐在长案前,指了指金色的海棠花,销着棠花的,是给公主们备下做衣裳用的。
老人霍地一下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绕到沈青青身边,直摇头,想不到,真是想不到。现今的后生里,竟还有人知道蝉翼绸!
老掌柜,蝉翼绸虽然织起来费事,却称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沈青青皱了皱眉,她们从前还拿这东西做枕头被面呢,要是被这老人知道,岂不是要气死他。
唉,我做了这么多年布料生意,自然瞧得出蝉翼绸用的料子极普通,只是一来织造法子繁冗老人拿起一旁五斗橱上堆的数十匹料子,尽数摊在长案上,二来,当年孝清帝作出许多新奇的织造法子,造出许多别出心裁的料子,现今都已经失传了。
孝清帝不务正业亡了国,这是每个人都痛心疾首的事情。但孝清帝涉猎广泛,利用自己的地位和财力,做出了许多新颖奇巧的东西,大受民间的匠人们推崇。
这些名目繁多,织法琐碎的绸料亦是其中一件。
老人又拿来一本旧书,里面每一页纸都被翻得破破烂烂,用浆糊补了好几处,你看看,前朝亡了以后,我总想请人织出从前那些绸缎,这些年问了许多人,试了许多回,但织出来的料子,和记载上的终究差了一点。
书中夸大,怎可尽信?沈青青摸了摸铺在长案上的蝉翼绸,绸料轻薄软滑,触手生凉,我看这蝉翼绸就与原先的一般无二。
娘子真是取笑了,这一匹蝉翼绸,是老朽花了大价钱,请人从西域带回来的货真价实的内工织造。老人把蝉翼绸卷起,紧紧抱在怀里,比抱孙子还宝贝一些,据说是牧人在沙丘下取水时挖出来的,老朽洗了四五回,才将它洗干净了。
看来您老是极爱这些的。沈青青一笑,将老人仿制的绸料一一看过,并不说什么,多谢您让我们开了一回眼,告辞。
老人哈哈一笑:嗨,这不值什么,难得有你这么识货的后生丫头,我喜欢还来不及呢,改日得了空,再来陪我说说话也是极好的。
苏晴和徐氏在珍云楼买了一支小巧的赤金扁簪、一个银项圈,并两对水晶坠子,还将沈青青先前送的珍珠也打了一支银钗子。
姑娘也大了,不日就要出阁吧?沈千一边招呼伙计拿出最精致的香木盒子,一边与徐氏闲谈,我们家里的大闺女也有这般大了前儿才说了一门亲,孩子她娘也嚷嚷要给她添嫁妆呢。
苏晴低下头,手指翻来覆去地绞着帕子。
可不是吗?我们家也有点闲钱,因此提前给她预备着。徐氏摸摸苏晴脖颈,自家闺女出落得文静秀丽,讨人欢喜,自然愿意给她多多置办嫁妆,将来觅个好归宿。
见苏晴羞得脖子都红了,徐氏拍了拍她,晴丫头,你先往布庄里去看看喜欢什么料子,娘一会儿就来。
哎,好。苏晴摸摸脸,头也不敢抬,急忙走了出去。
掌柜的,不怕你笑话,我们家是耕读人家,与那些世代和泥土打交道的不同,这闺女更是从小娇生惯养,粗活重活都不教她做,只是学些针黹下厨,认了几个字。我素日和她爹说,定要给她找个好姑爷,不要累着她。村里的庄稼汉,那是万万不行的。徐氏叹口气,只可惜我们村里小门小户,见识短,掌柜的你这儿客来客往,能不能为我留心留心?
哎,嫂子放心。我拙内最爱给年轻的孩子们做媒了,我叫她给你留心着。沈千笑盈盈地接过几个盒子,又添上一个素面的银镯子,用大红绸布包起来,笑道,这镯子给孩子拿去玩,不值什么。
徐氏接过来,连连道谢:掌柜的真是客气了,我改日荐大家伙儿都来你这儿给闺女们添嫁妆。
苏晴埋头走在街上,不妨与一个人撞了满怀。
谁啊?不长眼睛还是赶着投胎去?敢撞你葛大爷!被撞的人往后退开一步,两手叉腰,骂骂咧咧。
他身旁簇拥着十余人,深秋天气依然穿着比甲,露出两条健壮的胳膊。
为首自称葛大爷的人,脸上还刺着个墨字,显是犯过事的。
我、我不是有意的,在这里给您赔不是。苏晴战战兢兢地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哎,等等,本大爷可没说让你走了。葛大爷大步绕到苏晴面前,从怀里掏出半个玉佩,在苏晴面前一晃,咧开嘴笑道,小娘子,你撞坏了本大爷三十代单传的玉佩,可拿什么来赔呀?
苏晴咬着唇,眼中已蓄了半眶的泪,心中没有一点主意,嗫嚅道:我我娘一会儿就来的她会赔给你
身旁的小混混起哄道:我们大哥这玉佩可是祖传的,买也买不着呢,你出多少钱赔来?只怕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另一个扎着红头巾的混混在一旁凑趣儿,一把拽了苏晴胳膊,拖到葛大爷面前:要不,你给我们大哥做媳妇儿,这事儿就两清了。
苏晴被吓得不敢高叫,只一个劲儿哭,拿着帕子捂住半张脸,奋力挣扎。
葛大爷捏了捏她的脸蛋,啧啧赞叹,生得倒有些姿色。
他向四周望了望,冲着小弟们笑起来:反正附近也没人瞧见,不如我们掳了她去,玩上一玩,岂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