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道路蜿蜒,掩映在草木深处。
许久无人踏足的回廊传来错杂的脚步声,不多时,两道人影转过回廊。
这个园子,你很久没回来过了吧?徐隽拨开丛生的檵木,找出一条卵石漫的小径,一直通向门户紧闭的宫殿前。
十年了。沈青青信步穿过石径,在阶下驻足,抬头望着挂在檐下花格上空荡荡的笼子,不过,与从前很像。
徐隽上前推开门,门内端正地摆放着一双木屐,上面的系带颜色淡褪,但没有一丝灰尘。
屋内其他陈设亦如这般,或多或少有些显旧,但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窗下长案上,断裂的琴被半块绸布覆盖。
徐隽在屋内环顾一遍,笑着看向沈青青,这里真有那么重要的东西,需要我特意告假陪你来取?
沈青青低头打量了木屐一会儿,才提步跨过门槛。
屋内陈设一如当日,时间似乎在这里被封存,一点都没有流逝。
片刻后,沈青青转向徐隽,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徐隽扬眉,伸手在琴弦上一挑,扭曲的琴弦泛起尖锐的声响,那来宫中做什么?以现在来看,你若被人撞见,恐怕会很难办。
这种事没什么好担心的。沈青青移到书架前,随手取下一本旧书,侧坐在书案旁,低头翻看。
徐隽见她神定气闲地看起书,清了清嗓子,忍不住问道:沈青青,你进宫到底是为了
一语未了,半掩的门外传来女孩子们的笑声。
陆薇薇的声音在其中显得尤为清亮,这里的花比别处都精神,十七,多摘一些回去。
可这里是长公主的住处沈云心轻声反驳了什么,后半句被其他女孩的说话声吞没。
片刻后,陆薇薇的声音再次传来,对了,繁姑姑,听说大殿里放着不少表姊从前看的书,还有表姊从北都带回来的孝清皇帝的真迹,我能进去看看吗?
站在窗下的徐隽嘴角一抽,透过半撑开的窗格,他分明看到陆薇薇冲着里面调皮地霎了霎眼,满脸得意的神情。
那丫头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候来。
沈青青抬起头,捧起手中书册,能劳烦王爷一件事么?
徐隽垂下眼,见她手中所拿,正是孝清帝的真迹,了然笑道:你要我去将这碑帖给陆薇薇,再将她们打发走?
王爷聪慧。沈青青唇边泛起一抹笑,眼中神色却凝重,没有丝毫笑意。
徐隽携着碑帖推门而出,险些与提着裙子走上来的陆薇薇撞个满怀。
陆薇薇一扬眉,夸张地笑道:啊呀,平王爷怎么在这里?我听说王爷今天称病告假,谁承想,跑来这里,莫不是ashash来这里见仙女了?
园中摘花的侍女们一齐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徐隽。
徐隽低下头,装模作样地轻咳两声,道:昨日确实受凉,有些起烧,因此托薛郎君告了假。不想一觉醒来倒觉好了许多,左右无事,想起前些日子听人说起,长公主这里有不少北都书册,因此来看看。
陆薇薇背后那有些年纪的宫女走来,沉声道:王爷,这病最要紧的是一个养字,虽觉好些,也该好好在府中休息才是。
繁姑姑说的是,只是我素来仰慕北都风物,好容易得了这一日空闲,实在心痒难耐。徐隽笑着安抚繁姑,我一会儿就回府去歇着,姑姑向来心善,可别向皇后去告状。
繁姑抿唇,眼角一皱,知道了。多大的人了,别尽贪着玩。
见她转身走出园子,徐隽将碑帖交给陆薇薇,陆娘子,小王方才恰好寻到一本孝清帝真迹。
王爷果然细心。陆薇薇将双掌在胸前一合,从他手中接过碑帖,笑道,恰好时间也差不多。
时间徐隽低眉,心中转过几个念头,正要细问,陆薇薇已抱着碑帖,越过栏杆。
十七!还有几位姐姐,这些花吃的、戴的、插瓶的也该够了,我们先回去吧。陆薇薇一把挽起不明所以的沈云心,拖着她往外走。
半只脚跨出园子时,陆薇薇回过头,冲着徐隽眨一下眼。
你寻借口要我入宫,是为了拖延时间?徐隽大步回到偏殿内。
沈青青正端坐在长案前,面前铺开纸,已写了大半。
徐隽在她身侧坐下,轻轻拈住她手中的笔杆,语气故作轻佻,长公主如此厚意,到底为了何事?
沈青青搁下笔,抬起眼瞥他一眼,时间刚刚好。我托罗大人在早朝时放出秦十八娘将醒的消息,这个时候,徐清应该已经派人去杀秦十八娘了。
你徐隽一时语塞,她将一切算得何其精准。
徐清行事向来细谨,不肯轻易冒险,而你昨日又与他撕破了脸。沈青青抿唇一笑,你说,他会不会想办法把这件事栽到你头上呢?
又能让秦十八娘永远开不了口,又能给不听话的子侄泼一盆污水,徐清再作出痛心疾首、大义灭亲的模样来,要求严惩,岂不是轻轻易易就将自己摘得干净?
沈青青轻轻一拨笔架上的笔杆,唇角一扬。
徐清打的这么好一个算盘,她怎么可能任他如意?
老爷子遇上你,真是活该栽跟头。徐隽掸掸衣袖,他从前不信桐庐公主与颜晗仅凭些许计谋便轻松击溃北羌,直到近来与她相处,才心服口服,难怪当年
我碍了他的路,所以一定要我死,对么?沈青青低下头,将纸的四角抚平,墨迹半干,从十年前去说,确实是他赢了。
不过新的棋局开始了。徐隽就着她手中打量,不由摇头,向皇上留表一封,陈明死而复生之事?这一步走得太险。
沈青青移过青石砚,压住一角,随手将笔掷入笔洗,我心中自有计较。我或许很快要回平江一次,老太君和霜官儿尚在临安,烦你看顾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