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巨大 直达底部
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2章旧梦

西风猎猎,满地都是折断的兵刃和撕毁的旌旗,鲜血渗入黄色沙土,在暗夜的火把下一色殷红。到处是破碎的马蹄声,伴着扬起到半天高度的黄沙,在几个破蔽的军帐之间回荡。

先在这里躲一下。裹着宽大斗篷的少女停下步伐,伸出手挽住身旁看起来更为年幼的女孩,一双明亮的眼睛映着远处的火光,熠熠生光,你怕么?

有殿下在,奴婢不怕。女孩子这样回答,细细的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很乖巧。

嗯,夜里风大,我们在这个沙丘下躲一会儿,等着颜晗来找我们。少女两只雪白的手臂从黑色的斗篷里探出来,腕上一只温润的羊脂玉镯与飞扬的风沙相碰,发出细小的碎响。

她眯着眼睛在沙地里找了一会儿,从一旁的灌木上捋下一把圆球形的果子,递给身旁的女孩,笑道:饿了吧?你看,颜晗告诉我这是酸刺柳,在大漠里迷了路,没东西吃的时候可以用来解饿。

女孩僵着身子,瑟缩在一旁没有动。

怎么了?虽然叫做酸刺柳,但是一点不酸,反而很甜的,你尝一个试试。少女再接再厉,将双手捧到女孩面前,一双玉琢一般的手掌上,托着数十个金红色的浆果。

女孩抬起头,叹息道:您是公主,怎能反过来照顾我呢?

这有什么?在这种地方,大家不过都是一样的,谁也不知道活不活得过今夜。被称作公主的少女将浆果一股脑递给她,自己站起身,用半只手掌遮挡风沙,眺望远处跳动的火光,自言自语,也不知道颜晗和仇将军他们来了没有?

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高一矮两道人影在沙丘上一脚深一脚浅地跋涉着。

阿莹,你看那两个人少女转过身,话还没有说完,口鼻被什么东西捂住,清脆的声音变作模糊的呜咽。

殿下后悔了吧?阿莹死死地扼住她的咽喉,不理会少女激烈的挣扎,呆在临安幽深的宫殿中,太平安乐,做什么跑到这里来?

你、你少女的声音渐渐喑哑,双手无力垂下,似乎认命了一般,是谁是哥哥么?

东方慢慢透出微红的光芒,映出那些滚落在沙丘下的金红色果子,一个一个都仿佛小小的太阳。

殿下不必知道了。阿莹露出一丝狠笑,殿下知道的已经太多了,只会搅了旁人的好事,不如安静地长眠在这里为咱们大邾守着疆域吧。

见少女软倒下去,阿莹蹲下身,去摸少女手腕上戴着的玉镯。杀了桐庐公主,取回她腕上玉镯为信,是她蛰伏这么久的任务。

但那脆弱的玉镯竟在方才的挣扎中断作了两半,阿莹取下半环,就着越来越亮的晨曦在沙地上寻找,一回头,见一个妇人呆立在不远处,她身旁牵着的小女孩瞪圆了两只眼睛,手中正拿着那半环玉镯。

阿莹目露凶光,向那呆若木鸡的母女俩走去。

不想那少妇却忽然醒过神来,俯身抱起小女孩,转身拼命地向远处跑去。阿莹顾不上别的,揣起半截玉镯,向那对母女追去。

风沙卷过,将黑色的斗篷遮盖在少女的脸上,一层又一层的沙砾被卷起、落下,覆盖在少女的身上,仿佛一卷金黄色的锦衾。

阿桐阿桐谁的呼唤在远处响起,想去回应,但喑哑了嗓音,断裂了记忆,甚至不再能够记起那人是谁。

又有妇人温和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是柔软的吴音,仿佛蜜一般甜,青青、青青你看这春风又从玉门那一头来了,吹绿了这些杨柳,我们的家乡江南,也有这样的杨柳呢。

阿桐,你看春风又从玉门那一头不远万里地来了,吹绿了这些杨柳和塞上的蓬草。记忆里也有人这样说过,他的声音温润如玉。

在江南,也有杨柳呢。女孩子活泼的声音接着响起来,比这里的更长更软更好看,你见过没有?

回答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是不是,像你一样的昳丽无双?

哼。少女的声音有着些许羞涩,又有些得意,旋即笑起来,你可不知道,要说江南风景最美的地方,还属桐庐。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你听过这个么?天下独绝呢!我小的时候啊,皇兄就陪我去过一回,可惜后来羌人哼,等我们把这些羌人都赶走了,我也就长大了,能够独自一人去封地了。到时候、你要来看我也来看看风景啊?

好,一言为定。

菱姐儿!菱姐儿!最后是沈老太君焦急的声音。

唔沈青青疲惫地睁开眼,我老太君,我

沈老太君伸手在她面前一晃,见她下意识霎了霎眼,松口气,轻拍了拍她的脸蛋:菱姐儿这是魇住了。可是梦见云娘了?

沈青青翻身坐起,屋子里的床有些窄,是临时用了些青竹搭起来的竹榻,夜里老少三人挤在一处。

霜官儿睡得很熟,小脸埋在薄被中,并未被这么一点轻微的动静吵醒。

沈青青舒口气,看向一旁的沈老太君,镇定地问道:老太君,母亲可曾提起与您当年塞北的事情?

沈老太君面色一凝,看样子,菱姐儿确实梦到了云娘啊

沈青青低头出神,白天,方扶南还曾说过:或许你们曾在大漠里擦肩而过,或者有过一面之缘,菱娘子或许不记得了,但令堂也许知道,若发现什么,请务必告知我。

若这个梦不假,那么桐庐公主和沈云,还当真在大漠中遇上了。

只不过,她自己,究竟是那个拾到了跌损的玉镯的菱娘,还是被掩埋在大漠尘沙下的桐庐呢?

菱姐儿。沈老太君摩挲着她冰凉的发丝,柔声宽慰,云娘同我说过一个秘密,但那件事,现在还不能说。

要等吗?沈青青霎了霎眼,目光在侵晓的曙色中灼灼发亮。

还要等吗?十年了,已经十年了,红颜枯骨,青丝白发,还要再等么?!

不,不是等。沈老太君肯定道,所有冤屈的昭雪,都不是靠等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