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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乌桕蚕

看了一会儿,将蚕放到一片新鲜的桑叶上。蚕很快爬到叶片锯齿形的边缘,前面三对脚紧抱住桑叶,头划着半圆形,慢慢将桑叶啃出一个半月形的缺口。

除了吃就不知道做别的虫子。沈青青支着半边脸颊坐在圆匾旁,听着蚕食桑叶的沙沙声响在耳畔,轻轻地笑道。

这些小虫子,就像她现在一样呢。

居住在一个安逸的地方,不愁吃穿,也没什么烦心事ashash但是到了晚秋它们就要吐丝织茧,结束这样的日子了。

那么,她又该怎么办呢?

曾经梦过多少次、说过多少次了,等到与北羌的战事结束,她要回到封邑桐庐,回到生她养她的江南,过安静的日子等她再一次回来的时候,的确如她所想地过上了安静的田居,但她到底有没有资格去享有这一切呢?

方扶南曾说过,十年前桐庐公主一死,十年后依然累得无数无辜的人为她陪葬。他是知道了什么?

沈青青闭上眼,揉了揉额头。

上天让已经死了的她回来了,多半不是让她回来过安静日子的,但是她该怎么做呢?没有了显赫的身份,蹉跎了十年的光阴,从高高在上金枝玉叶的公主落到寄人篱下的孤女,她究竟该做些什么才是对的?

姊姊!姊姊!霜官儿欢呼着跑进蚕房,身后跟着白乎乎的大白鹅,嘴边还挂着几根碧绿的青草叶。

沈青青回过神,拦住了冲进蚕房的霜官儿和白鹅,怎么了?

白鹅伸长脖子,仰头嘎嘎两声,一双乌黑的眼珠盯着霜官儿手中。

沈青青也看向霜官儿一双小胖手。

霜官儿摊开手,掌心里伏着一条两寸来长的虫子,比蚕虫细瘦一圈,颜色偏向于暗红,但那昂起头茫然无措的模样和蚕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沈青青从来喜欢养花,因此不怕虫,但也并不见得有多喜欢虫子,不免嗔怪霜官儿,你玩什么不好,就知道捉虫子玩?

白鹅应景地叫两声,听起来比沈青青还严厉。

我听小铃姊姊说,乌桕树上有野蚕,吐的丝又细又韧,织成绸子一定很了不起。霜官儿咧开嘴笑,一点不在意被沈青青责怪,我在乌桕树下蹲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一条。

乌桕树沈青青摸了摸下巴。

能吐丝结茧以供缫丝的虫子,江南一带都称它们做蚕。吃桑叶的叫桑蚕,吃柞木叶的柞蚕,吃蓖麻叶的蓖麻蚕,吃乌桕树叶的当然就叫乌桕蚕,其中桑蚕吐的丝洁白光亮,产量多且容易养殖,因此在江南一带广为饲养。

沈青青摇了摇头:我们院子里虽然有一株乌桕树,可乌桕树那么高,谁有本事上去采树叶下来喂蚕?飘下来的枯叶子,蚕虫可是不吃的。

不要嘛。霜官儿皱起鼻子,小小的身子左右摇晃起来,两条腿也焦急地蹬着地,姊姊,我要养这条蚕,好不好嘛?

沈青青不语,虽然麻烦了些,但也不至于禁止霜官儿养一条蚕。

小孩子总喜欢养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譬如她小时候缠着母后讨来一只鹦哥儿养着玩,可惜过了不久便死了,她还伤心了好一阵子,直到后来喜欢上了养花才将这件事忘了。

算了,那就随你吧。沈青青弯起唇笑了笑,回身拿出一个脸盘大的小竹匾,递给霜官儿,养在这里,一起放在蚕房里头吧,每天的乌桕叶,你得自己去采。

蚕房里干净整洁,冷暖适宜,很适合蚕虫生长,虽然霜官儿很想将自己捡来的蚕虫养在身边,但想了想还是接受了沈青青的提议。

喂过蚕,沈青青将昨夜养蚕的三只匾拿到院子里,在阳光下细细捡去蚕虫吃剩的蔫桑叶,将满满一匾的蚕沙倒在铺开的白叠布上。

蚕沙是药,带着桑叶的清香。江南的人家养蚕缫丝织绸,还能收获大堆蚕沙卖给药铺赚些外快。

不过一来她们才养了三匾桑蚕,收到的蚕沙并不多,二来老太君说蚕沙做成枕头芯带着清香,要留下做枕头,因此她们家的蚕沙就不卖了。

剔干净桑叶的蚕沙放在院子里晒干,就能拿去做枕头芯了。

做完这些,沈青青绕进灶房。灶头上除了两口大铁锅,中间还有一个凹下去的碗口大小,一根筷子深浅的小圆洞。这里往往添上水,用黄铜勺盖住,煮饭炒菜时的余热便能将水温热起来,虽然老太君住惯了沈府,有些嫌弃这水不干净不宜用来喝,但天寒用来洗涮碗筷衣物,或是洗脸洗头都是极好的。

沈青青打了半勺热水倒进木盆,添上半勺井水,往篱墙下摘了一把新鲜的木槿叶子扔进水中,轻轻揉搓几下,墨绿色的木槿叶便起了黏糊糊的胶液。

老太君,青青给您洗头。沈青青端着木盆来到院中,您做了好半日绣花了,也歇歇眼睛。

好。沈老太君笑眯眯地放下手中针线,褪下顶针捏在手心里,我的菱姐儿越来越懂事了。

沈青青只是笑笑。

她是从来都是很懂事的,哪怕当初和哥哥吵得太凶赌气跑去塞上,也是听人说起之前大军丢失粮草之事另有隐情才匆匆前去。不懂事的,只是从前那个大意丢了自己性命的姑娘沈青青。

沈青青轻轻揉着老太君花白的头发,水从手上滑下去,顺着胳膊一直流到肘尖,啪地一下落在地上的泥土中,溅起几粒尘土,有些像塞外时常刮起的风沙。

漫无目的的思绪也随着这几粒飞扬的尘土,猛地一顿。

是了那件事,她曾经有一件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情。

不是回去她的封邑桐庐过安静的日子,不是回来与薛家退亲,也不是没来得及向颜晗说出口的爱意

她曾以为自己的日子还很长,那些事总有时间去做,因此误了时候没来得及做完,但如今想来那些事都不值得遗憾。

只有那件事。

她只身奔赴塞上的目的,便是清查炎和元年二月初十那日,三危山风暴陡作,西北大军首尾失散,押送粮草辎重的队伍不知所踪,以致于之后北羌大举进犯,邾朝大军猝不及防、节节败退至于连失七城之事,那场惊动朝廷的大败被称为七城之役。

可是,她却没能带着那个调查的结果回到临安,现在想来仍觉万分遗憾。

在哪里呢?她将那份文书藏在什么地方了?为什么能够想起很多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封骇人听闻的文书的内容和所藏之处?

她得去找人问一问,七城之役后来可有查出原因,或许这样她就能想起那些事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