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粉瓷的茶盏被扫落在地,一下子砸得四分五裂。
沈蕊坐在窗下,一只手摇着一柄精致的苏绣牡丹绢扇,另一只手紧紧捏着青檀木的榻边,瞪视着跪在地上的丫鬟,气得声音发颤:你、你再给我说一遍!
是、是薛家求娶表小姐。丫鬟瑟瑟发抖,缩起脖子,细细的声音仿佛蚊子叫,听前头的姊姊说,生辰帖子都已经送来了。
沈蕊瞪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两只眼眶都红了。
娘子。旁边的丫鬟捧了茶递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娘子莫生气,这事情不过谣传,娘子且喝口茶水顺顺气,一会儿去探探大夫人口风,才是正经道理。
她又转向地上跪着的丫鬟,喝道: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就往娘子跟前乱传?!也不知道打听清楚再来回?吓着、气着娘子了,可是你担待得起的?
奴婢、奴婢知错。丫鬟的额头一直抵到地上,也不管满地都是打碎的瓷片。
退下去,好好听着风声,还有,多用用你的脑子。丫鬟瞪眼,见那小婢低头退了下去,转向身旁的同伴,雀舌、碧峰,你们把这里收拾一下。
沈蕊好半天才缓过来,抿了一口茶,重重吐出口气,道:云绿,你过来。
丫鬟云绿在她身边低下头:娘子你吩咐。
你去角门外找花大哥,着他在外头打听打听,究竟是怎么回事?沈蕊用手扶住额角,低声嘀咕,我不信,薛家那大夫人严氏素来眼高于顶,只瞧得上本家的蘅娘和陆家薇薇,怎么可能看上沈青青那贱丫头?!
雀舌和碧峰将碎瓷片收拾干净,埋在廊外海棠花底下,也围在沈蕊身边劝说:可不是?再怎么,薛家也该先看上我们娘子。
娘子,那些都是小丫鬟吃了酒道听途说,没影儿的事儿,娘子不用放在心上。
正劝着,一个穿红带银的管家娘子带着两个仆妇并一群粗使丫头拥进来,唉哟,我的姐儿,这儿可没什么事儿吧?
雀舌和碧峰陪笑道:蕙娘,我们这儿能有什么事?倒是前些日子老爷才稍了几两好茶叶回来,我们这就沏给您尝尝滋味。
顾氏蕙娘是二夫人吕氏陪嫁的仆妇,能说会算,十分能干。别说大夫人吴氏,就是沈老太君都敬着她几分。
沈蕊也起身行礼:蕙娘。
蕊姐儿,这房里没什么事故吧?顾氏四处望了望,方才二夫人在大夫人那里商议事情,听得这里又是打骂丫鬟,又是摔砸物什,这才慌慌地着我们来看看呢。
没有的事,怕是二伯母听差了。沈蕊笑笑,一张嘴也不饶人,老太君如今不在家中,彼此都安分点就是了,可别待她老人家回来瞧见家中鸡飞狗跳的,又是一场生气。
言下之意,各房管好自己的事,别将手伸到别人屋子里头去。
顾氏讪讪笑道:既然姐儿没什么事,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能放心。大夫人请姐儿午后往她那里去一趟,夫人有事吩咐姐儿呢。
是。沈蕊顺眉,低头屈了屈膝,蕙娘喝口茶再走。
吃过饭,云绿陪着沈蕊穿过沈家的花园,往大夫人吴氏住的云从居里去。
云绿,你可知道母亲唤我去是什么事?沈蕊压低声,精美的丝绢团扇斜过半分,遮住半张脸。
明春是老太君五十大寿,老爷一向尊敬老太君,想来要办一次盛大宴席,各房娘子都要为老太君绣拜寿的绣品云绿一路走一路思索,何况,这一次老太君赌气住在外头,大夫人应该很为怎么把老太君请回来而苦恼。
请老太君回来也容易,将那沈青青一道接回来就是了。沈蕊咬咬唇,颇不甘心,只是可恨!
蜿蜒的花径那头,身着鹅黄秋衫的女孩子正与丫鬟撷花,听到人声抬起头来,手中拈着一朵盛放的嫣红茶梅,笑看向沈蕊:十姊姊今儿怎么有闲儿来着花园里头逛逛?
是十八妹啊。沈蕊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
沈十八娘云心是二房穆姨娘生的,生得算不得十分漂亮,却种得一手好茶好花,还能制出极精巧漂亮的银针花茶,又加上金盏银台、七子献寿、玉衣金莲、花开富贵等讨喜的名目,每次茶会上她都能风光一回。
虽然沈云心没法跟她这样的正经嫡女比,但听说因为花茶做得极美,平江城里也不乏为她倾倒、一心非她不娶的文人雅士。
听说半月前夜半暴雨,十姊姊和青青表姊在雨中争吵,两位姊姊俱是大病一场,十八恰好往沧浪亭参加茶会,留住了几日,没能及时赶回来探望两位姊姊,还望姊姊莫怪。沈云心面上含笑。
她虽生得不够美,但也不俗,一张脸圆圆的,笑起来颊边有个小小的梨涡,带几分书卷气息。
沈蕊没来由地烦躁。一个小小庶女,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表亲,一眨眼全成了人人赶着求娶的热饽饽,怎么她这个正经的嫡女,反倒是无人问津呢?
十八娘,大夫人那里还有事,奴婢和我家娘子先走了,回头再往十八娘那里讨教煮茶的手艺。云绿低眉,向沈云心行了一礼。
沈蕊回过神来,鼻子里哼一声,拉起云绿,小声嘀咕道:多说什么,谁要学那些底下人学的东西?快走,别让母亲等急了。
沈云心目送主仆二人消失在花丛深处,唇角勾起一丝笑,似悲又似喜。
娘子,这些花可够了?小丫鬟低头数数竹篮里的花,有一十二朵。
先用这些试试。沈云心低头看了一回,将花瓣间杂的枯叶细细拣出,点头道,老爷吩咐过了,这回一定要做出最精致的花茶来,才能一举夺得头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