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薇薇从花槛上站起来,抬头望着挂在西侧树梢的月牙,沉静的气息笼罩在她身上。
沈云心打个寒噤,她一直希望陆薇薇严肃起来,变得更为可靠,可当她真的严肃起来时,忽然令人感到无尽的害怕。
你希望我说什么呢?陆薇薇回过头,疲倦地笑了笑。
她心中知道沈青青的身份,但她并没有那个胆量明确说出来,更遑论向沈云心点明。
我沈云心眨了眨眼,如果我说错了话,陆娘子不要放在心上。当初进宫时,我就答应过,只要是陆娘子要做的事,我都会无条件地帮助,本就不该发问。
多谢你。陆薇薇慢慢踱进屋内,叹息道,真相总有一天会被大家知道的,到那时,你也会知道,我今天不能告诉你的缘由。
越璟在月色下的花园中漫步,冬日的花开放在花园北侧。
阿青,薇薇同你一样不肯安分的性子。越璟停在一丛着地栽种的水仙面前,摇了摇头,取出方才陆薇薇交给他的旧信。
一看便是徐清的笔迹。
越璟抖开发脆的信纸,信中不妥之语,只是简单陈述了,当年孝清帝曾取得一块美玉,招天下能工巧匠琢为一对玉镯,分别赠给当时养在北都宫中的吴越郡主越青与乐山长公主之女魏玲。
传说,在玉镯内壁,分别镌刻着她们的名字。
真是废话。越璟正想随手将信扔开,想了一想,仍收回信封内,廿五。
廿五应声出现在越璟身旁,欠了欠身,他趁夜赶回宫中回报今日方扶南他们来访之事,还未来得及回去。
越璟扬了扬手中的旧书信,送去给长公主,还有佛堂里那些书信,过些日子一并带给她。
年代很久的书信了。当沈青青陆续拿到廿五从佛堂取来的书信时,总是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想不到这一封也还收得好好的。
翠芽帮着将书信按照时间排列,理出好几沓,用各色丝线扎起。
沈青青面前摊开一封,她比着信中所言写出回信,然后从竹箩中握起一大把晒干的藤花,倒入青色信封中,好了,改日给哥哥送回去翠芽!
娘子,我在这里呢。翠芽的声音从屏风那头传来,屏风上方露出翠芽的笑脸,她手中抱着一大捆书信,正攀在小木梯上,将信放进什锦格中。
沈青青放下鼓囊囊的信封,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消退,把用青色丝线捆的书信带过来。
哎,好。翠芽抓起最高处的一捆信札,放在沈青青手边。
小丫鬟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像初春的黄莺儿一样清脆,翠芽姐姐,陆娘子和十七娘来了,姐姐快去迎一迎。
好,就来。翠芽急急忙忙跑到外间,在走出帘子前一瞥,见一个云字飘过眼角。
沈青青抽去青色丝线,将十余封旧信在面前排开,末了在一角压上一枚新铸的云令。
眼前又浮现出徐隽漫不经心的笑容,三日前,他如掷敝屣一般将这枚新铸的云令扔到她的书案上,道:徐家军旧部虽死的没剩下多少,但像七姑姑一样的总还有的。只要我寻到一个,便铸一枚云令给你,听你调遣。
那青年为了报仇,做到这一步,倒也可叹了。
翠芽欣喜的声音很快重新出现在院子里,娘子,真是陆娘子和十七娘来了!
接着便是陆薇薇近乎夸张的赞叹声:古人诗中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在青娘这里却不一样,别处春华未绽,这里早已满园春色。
是呢,表姊养的花,一向极精神。沈云心温声附和。
沈青青将信件连同云令一起扫进一个小竹箩,盖上一段轻纱,再横过一枝白梅花,放在案头。
陆薇薇打起竹帘,侧身轻快地跳过门槛。
表姊,许久不见。沈云心帮着翠芽放下湘竹帘,文静地站在帘前,一身青色縠纹纱像流水流淌。
十七妹比从前胆大多了。沈青青笑着接过陆薇薇手中一封泥金帖子,挑了挑眉,皇后传召么?
对,青娘,孟春之月,帝后将亲劝农桑,沈家在临安城中的丝料生意才兴起,若你能作为有名的织娘参与劝课农桑,并当场织出名贵绣品,得到皇后和贵妇人们的赏识,于沈家的生意是极好的,因此沈老爷代你报上了,你之前并不知情吧?陆薇薇一口气说完,细看她的神色。
沈青青噙着柔和的笑意,饶有兴致地将泥金的帖子翻来覆去看,似乎在看一件新奇的玩意儿。
并没有意料之中的震惊或是动气的模样。
沈云心霎了霎眼,可是,在她们动身之前,皇帝可是特意截下了这帖子,大发雷霆了好一阵,将沈双全从外貌到家世数落了一通,最后才让陆薇薇亲自把帖子送来。
显然他并不想让沈青青在这时候出现在京城贵胄的面前。
看了一阵,沈青青将帖子对折,小心收起,抬起眼轻笑道:没关系的,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已经在阿英面前宣过战,劝课农桑是个好时机,不该放弃。
娘子,那我们就要见到皇上和皇后娘娘了吗?翠芽交握起手,满眼期待。
从一介寄人篱下的孤女,到为平江贵女接纳,再到今日被皇后传召,她们家娘子做出了多大的努力啊!
翠芽抑制不住唇角的笑意,现在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可为什么,她心中除了期待和兴奋,总有那么一点不安。
沈云心在沈青青身边坐下来,轻声问道:表姊,我也去,可以吗?我也是沈家的女儿,还会采茶,可以与你同去吗?
自然。沈青青展开金红色的帖子,上面写的是召平江沈家前去,并未指名道姓。
太好了。沈云心抬头望向陆薇薇,在收到陆薇薇略带责怪的目光后,急忙低下头,双颊泛起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