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气死我了,那个尖酸刻薄的短命陈四娘阴魂不散,说什么我作法害她。沈蕊扯下外衣,往床榻上一歪,我若真有那本事,第一个先把搬弄是非的玉屏贱婢弄死了才好!
云绿急急捧上茶,劝道:娘子,这陈四娘死得蹊跷,现在外头的风声对娘子很不好,娘子快别说这些话了。
沈蕊瞪眼,凭什么不说?咱们还心虚不成?
云绿叹口气,将茶盘上的两碟糕点摆到小案上,细心抚平被褥上每一处褶皱,摇了摇头。
若说这装神弄鬼的事,沈蕊从前也不是没做过,只是她不记得罢了。
当初沈蕊恨极了沈青青,因此听那些不懂事的小丫鬟撺掇,做出绞了头发之类的事,但谁都知道,其实不过是胡闹一气,算不得真。可这件事要真捅了出来,在如今可就不好说了。
沈蕊倚上美人靠,半闭着眼,挥一挥手,行了行了,去休息吧,明日指不定还要吵嚷不休呢,我们这边可不能先病倒了,让人家看笑话。
云绿担忧地叹口气,收拾起砸了满地的茶盏,慢慢退出卧房。
真是乱七八糟。沈蕊往床里翻了个身,疲惫睡去。
梦里有些嘈杂,女孩子们的说话声时远时近,听不真切。
一个女孩尖细的声音从嘈杂的背景中凸显出来,似乎就响在耳边:九娘子,我们家娘子不善言辞,绝不是意在讥讽九娘子。
主子说话,跟你这个丫头什么相干?我看啊,表姊原是第一等仁厚的人,偏被你们这些坏东西教坏了,我今日就要替表姊教训教训你。
她拿起一柄剪刀,凑到跪在地上的丫鬟面前,真是长了一张伶俐的嘴,我今日就要扎烂你的嘴,看你明日可还教唆主子四处生事?!
那丫鬟低低垂着头,看不清容貌,她有些想不起来这丫鬟叫什么名字。
有人影挡在了丫鬟的面前,她一把扯过那人的头发,齐齐剪断。
四周充斥着丫鬟们的惊呼声,地上跪着的丫鬟突然抬起头来,露出齐齐的刘海儿下一双赤红的眼睛,还有一张血肉模糊的面庞,脸上缠着不少水草。
什么东西?!沈蕊在梦中下意识一推那丫鬟,身前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汪池子,那丫鬟直挺挺地坠入池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沈蕊被水花扑了一脸,登时惊醒过来,迷迷糊糊之间,手触到一团凉丝丝的东西,她随手抓起来,放到眼前粗粗一看。
一团黑漆漆的杂乱东西,上面缠着红色绒线,异常醒目,总觉得有些眼熟。
啊!沈蕊猛地惊醒过来,瞪大了眼,见鬼一般望着好端端握在手心的那团断发。
这是这是她将嘴唇咬到苍白,帐子未放下,外面的蜡烛燃到将尽,嘶地一声熄灭了。
沈蕊坐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她记起来了,沈青青还住在沈家宅子中时,身边有两个丫鬟,一个叫做银针,一个叫做绿萝。
绿萝性子柔和懦弱,极少说话,但银针是个火爆性子,性子伶俐。从前沈青青沉默寡言,即便受了委屈也不会说,但这个银针总跑到沈双全那里,或是沈老太君跟前,去说她家娘子的种种委屈。
沈蕊从来看银针极不顺眼,因此寻了个由头将她叫去,打算当着沈青青的面将这不听话的丫鬟训斥一番,煞煞她们的威风。
她当时只想吓唬吓唬银针,谁知沈青青会突然挡在面前。
然后就是头发沈蕊浑身发冷,手里抓着那团冰凉的头发,一动也不敢动。
她绞下了沈青青的头发,唯恐事情闹大,情急之下用剪刀刺伤了叫嚷起来的银针,将她推下水池。
后来,有小丫鬟神神秘秘地告诉她,反正闹到这一步,不如行个什么诅咒的法子,永绝后患。
她心中半信半疑,想着有趣,便将那绞下来的头发交给小丫鬟摆弄去了。
不久后,沈青青当真病得不轻,她便撺掇母亲将沈青青赶出家中,吴氏求之不得。
但沈青青最后并没有死,不是么?那小丫鬟说的什么诅咒的法子,果然只是玩笑而已,怎么可能做得数?
可是这团头发这团头发,为什么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第二天清晨,云绿推开沈蕊的卧房,见沈蕊衣衫不整地坐在床榻上,双眼赤红,紧紧盯着手中一团黑漆漆的头发,看这憔悴的模样,似乎一夜未睡。
娘子?您怎么了?云绿放下面盆,一把抓起沈蕊手中的头发,掷在一旁,这是哪里来的乱发,那些洒扫的小丫鬟真是该打!娘子,您别忧心,王爷后来也没说什么,玉屏的话一点都不可信
那是菱姐儿的头发。沈蕊干巴巴地开口了,目光呆呆望着前方。
那哪能呢?先前娘子与表姑娘玩闹,绞下来的头发,不是早就令花大哥拿出去烧了吗?云绿拍拍沈蕊肩膀,柔声道,都是昨儿那个玉屏胡说,累娘子做噩梦了。
沈蕊慢慢转过眼珠,看看云绿,不是噩梦,瑶花节那日,我亲见菱姐儿手里拿着那日绣的荷包,里头搁的就是这个。
那也未必就是这团啊,娘子被那些事情吓着了,有些胡思乱想。云绿斟一盏茶,这是昨日老爷遣人送来的桂花茶,娘子喝一口醒醒神。
沈蕊一言不发地接过茶盏,不是滋味地大口饮茶,四处游离的目光飘忽不定。
突然,她将手中茶盏一砸,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门槛处,惊呼一声,云绿,快看,快看!
云绿诧异地回过头,只见一只大红色的荷包落在门槛内,荷包面上绣着大朵盛放的牡丹。
就是这个荷包!沈蕊往床内缩去,就是它,就是它!
见鬼了!
可奴婢方才进来时,还没有云绿瞪大了眼,眼睁睁地看着那荷包一跳,似乎被什么东西提着一般,跳出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