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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秫米饭

秦林生沿着平江河拐进杨柳巷巷口,街上居民纷纷走出屋舍,跟在秦林生身后轻声议论。

“小孙掌柜昨儿回来,脸色煞白煞白的,人也瘦了一圈儿。”

“可不是吗?孙家阿贰打小不是善茬,大了更是大逆不道啊!”

“孙老爷子自小待阿贰百依百顺,不想临到头来——被这小棺材索命!”

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啧啧叹息,秦林生立住脚步,回转身望着交头接耳的人群。

带头闲谈的几人眨眨眼皮,顺下眼去不言语了。

“如今查下来,孙老爷子是发病死的,可不是被人杀害。”秦林生扫了众人一眼,温声道,“大过年里,可不能乱嚼舌头。”

“是啊,是啊。”众人齐声附和道,“我们自然是信大人的,大过年的谁也不想招晦气不是?”

有人混在人群里,小声嘀咕一句:“可是孙家那二小子确实不像话,就算老爷子不是他杀的,也是被他气死的啊!”

“对、对!”随即又有人不忿道,“那小棺材就是个混球,小秦大人,就算他没犯人命案子,也有那些个忤逆亲长的罪名,可不能这么容易放过他!”

秦林生无奈笑笑,抬手叩了叩孙家的门。

这小院似乎久无人居住,门板多年未补过漆,狭细的光线从缝隙间透出。

“吱呀”一响,伴着不少木屑,门向内一折,露出孙琦一张憔悴的面孔。

“啊,是小秦大人来了,快请进。”孙琦戴着重孝,向着秦林生深深一揖,忙向里让。

门阖起,外面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渐渐散去,秦林生笑着揉了揉耳廓,“这下总算耳根清净了。”

孙琦讷讷点头,往屋内走一趟,捧出两盏茶,搁在天井里的小石桌上,“大人特意找到这里,是有什么新线索?”

秦林生同他在石桌旁坐定,“线索谈不上。老爷子是发病死的,恰好师尹大人从临安来,看过并无其他伤处,也无中毒之征。医馆的大夫也看了,说多半是发心痛而死,既非命案,请小孙掌柜早日来领回令尊遗体,早日入土为安。”

孙琦抬眼望着他,迟疑地点了点头,“我明日便去。只是……家父往日并无心疾,且家父腿脚不便,近年行路艰难,多需旁人搀扶,又怎能独自一人走到水井旁,死在那里……”

他垂下头,摇了摇,双眉紧锁。

“我们仍在追查此事,如确实因有贼人闯入行窃,而致孙老爷子追至院中继而发病,同样也会将那窃贼找出归案。”秦林生抬手轻拍了拍孙琦放在石桌上的手。

孙琦埋着头,涩涩道,笑得勉强,“多谢大人关爱。”

他又接着摇头,“父亲年事已高,病痛缠身多年,一夕去了,原也是喜事,只是……死非其所,我心中不平。若真是被小贼所扰——大年夜还要行窃之人,多半确实走投无路,便任他去罢了。父亲生前一向与人为善,应当也不想看见别人因他受罚。”

秦林生笑着摇摇头,侧身望向一旁架起的小铁锅,锅盖被热气翻动,秫米的香气从锅中溢出来。

“这是在煮饭?”秦林生起身,点了点头,“这样倒是我扰了你,先告辞了。”

“大人似乎还有话尚未问完,不如留下来一起吃饭?”孙琦话刚说出口,又赧然笑了,“只是我这里正守孝,粗茶淡饭,只怕大人吃不惯,还是……”

“倒也不妨。”秦林生并不推辞,“我确有其他事想了解一二,既承蒙小孙掌柜留饭,便厚着脸皮蹭一顿饭了。”

孙琦笑笑,向屋内拿了两个青花小碗,先用木铲盛出两碗热气腾腾的秫米饭,而后再用托盘端来几样菜。

一样是糟的青毛豆,一样清炒的白菜,另有一碟酱菜。

孙琦又取了箸子来,再次致歉:“都是些寡淡的,真真是怠慢大人了。”

“你本在守孝,吃些清淡的有何不对?”秦林生挟了一条酱菜,入口酱香味带着一缕青涩草香,清脆可口,“这是什么做的?从前竟没尝过。”

“啊,这是苣笋的嫩尖,因为嫩尖煮起来容易化掉,我们家都把嫩尖摘下来,酱来吃,父亲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用它下酒。”说起这些,孙琦添了几分神采,“去年春夏时做了三坛,大人若欢喜,一会儿大人带一坛回去,给秦大人、小沈大人和小晚大人也尝个新鲜,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秦林生笑着点点头,拉他坐下,“你也坐下来吃饭,我们边吃边谈。”

秦林生此来为的是询问孙绡当初离家的情况。

孙琦不敢怠慢,将当年孙绡如何结交了赌场上的朋友,如何与赌棍们聚众饮酒,惹下祸事来一一说了,之后自是孙老爷子花了些银子打点一番,免了孙绡的罪责,孙绡在平江混不下去,便与几个朋友一合计,跑去了临安城讨生活。

但,说是讨生活,孙绡自小胡闹惯了,哪晓得什么讨生活的法子,不过仗着孙老爷子给的几两盘缠继续在赌场上鬼混,不到一月花得一干二净,而后再托人向孙老爷子索要。

秦林生从袖中取出小册子,记录几笔,“如此说来,除却此次,孙绡这些年从未亲自回家?”

“确实。”孙琦略低了头,眼神一黯,自从那之后,催债讨钱的人上他家的门越来越熟络,最后孙老爷子直接辟了一个钱匣子,每月放上些钱财,将一把钥匙给了孙绡的狐朋狗友,任他们自取。

秦林生抬起头,眼光一闪,盯着孙琦问道:“那孙绡此次回家,定有些不寻常的理由吧?小孙掌柜知道么?”

“这……”孙琦一噎,“父亲收了一封临安来的信才犯起病来,我便忙着为他去寻医找药,眼看着他不好,我急忙去寻宋三叔他们,才进院子就见了父亲和二弟……之后我便搬回这里,也没与二弟说上几句话。”

“那,信在何处?”秦林生对这个问题穷追不舍。

孙琦遗憾摇头,“父亲并未给我看过,或许还在铺子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