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钧前脚才跨出门,外面宋老太慌慌张张跑进来,忙将阿钧向里推,一边压低了声急道:“可了不得了,官府的人来了!快,快让小范藏起来才好——”
“哎唷,怎么今日竟来了?”阿钧在屋子里扫一圈,一眼望见灶下大捆的柴火,“范叔叔,委屈你一会儿,快躲进灶下去,我拿柴火挡住你。”
范让将肠粉放下,依言躲进灶下烧火处,贴着被烟熏黑的墙壁坐好。
阿钧和宋老太合力,将几捆柴火严严实实地挡在范让面前。
这边才做完遮掩,那头宋三和安瑞晴已伴着几人走进灶房。
为首的是陈挺,但陈挺这一回毫无上回捉宋珏时的气势,脸上笑容亲切,一行往里走,一行回头向里让。
“嚯!”宋老太吓得倒退一步,撞在灶台上,拉着阿钧小声道,“小祖宗,怎么秦大人,还有小秦大人和小沈大人都来了?这么大阵仗。”
阿钧抬起眼,眨巴几下,心想自己和几人都是老相识,若被谁叫破了可不好,要不……他上哪儿去躲一躲去?
这么想着,他便要脚底抹油,打算开溜。
他本就年幼,个头小,灶房内人来人往,旁人倒也不在意他一个小孩子。
刚踩上门槛,却被人一领后领子,拽住了胳膊。
阿钧战战回过头,见是安瑞晴,松了口气,“哎哟,姑姑你拽我做什么?”
“别乱跑,好好在这里呆着。”安瑞晴把阿钧拉回屋内,回身见一人着青色官服,正入神地打量他们。
“在下沈初霜,是提刑司隶下。”沈初霜抬了抬手,“这位……娘子可认得一人,生得一身正气,处事潇洒磊落,大有侠客之风,然生平最爱,却是一样小食……”
阿钧插嘴道:“是松子糕!”
“……未曾见过。”安瑞晴摇头,心知他所说绝非范让,倒有些惊讶。
阿钧一扁嘴,挤眉弄眼冲沈初霜使眼色。
秦玄海亲自上阵盘问宋三:“你这铺子几时租来?”
“是腊八后五日,吴家老太犯了眼疾,不能再做生意,因此林小娘将铺子划给了我们,小老头这儿有沈家的租契和转让的文书。”宋三点头哈腰,如实回答。
秦林生跟在秦玄海身后,充当记录的文书小吏。
秦玄海再问:“你这几日,可曾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宋三低下头,将顶着花白头发的脑袋使劲摇了摇:“小老儿一向作良民,若见了可疑人等,一定往大人那里去报告,不敢隐瞒。”
“哦?”秦玄海眼一瞪,“三天前的夜里,真没人进了你这院子?为何宪司的缉捕官员,却亲眼看着逃犯翻进了你家院子?”
秦玄海半辈子都在与疑犯打交道,身上自带威慑,他这一瞪眼,宋三就有些懵,声音不觉抖了。
“可……小老儿和浑家确实不曾看到。”
秦玄海冷哼一声,指着灶台上被范让随手搁下的肠粉,“宋三,你看看那是什么?逃犯是广州人氏,这肠粉也是广州多有的吃食,我料想你一个人世代做饼的人,做不来这东西吧?”
陈挺上前拿起盘子,呈到秦玄海面前,“大人,还是热的。我看范让定未走远,不,我们的人围了铺子,他一定还在里面。”
阿钧眼巴巴地黏着他的肠粉,目光随着陈挺一直挪,惹得沈初霜忍俊不禁,抬手轻碰了碰秦林生。
秦林生会意,向秦玄海低声道:“伯父,差不多可以了吧?小皇孙要着急了……”
秦玄海正要点头,灶下柴火一动,范让披着满身碎柴片,一跨脚,走了出来。
陈挺又气又笑,忍不住指着他道:“嘿,你这厮果然好能耐,在那里躲着听了我们好半日的话!”
范让走到秦玄海面前,凛然道:“我一直悄悄藏匿在此处,与铺子里其他人没关系。”
“怎地?这宋家不用开灶煮饭,你躲在灶下会一无所觉?”秦玄海只觉好笑,看来这个范让人品不错,脑筋却不大灵光。
范让一时语塞,为难起来。
阿钧等得大不耐烦,看得到的美味就在嘴边,却偏偏不能吃,实在让人心焦,便挣脱了安瑞晴,跑到秦玄海面前,气鼓鼓地望着他:“是我让范叔叔躲在那里的。我要吃肠粉!”
屋内众人安静片刻,齐齐望着那鼓着腮帮好似河豚鱼的孩子。
宋老太反应敏捷,一把将阿钧往身后藏了,赔笑道:“大人,这孩子不懂事,您别怪他,你看,他才这么一点点大,能懂什么呢……”
秦玄海摇头,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林生,让那妇人上来罢。”
范让一头雾水,不知秦玄海的态度为何来了个大转弯,怔怔望见一个穿素衣戴白花的美妇人走进来,手里还牵个七八岁的男孩。
妇人抬头望见范让满头木头和稻草的碎屑,不由哭道:“大哥……你、你受苦了!”
“你怎么来了?还有小春?”范让忙扶起她,又摸摸男孩的头,“你们从广州过来的?”
妇人只顾低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
秦林生清清嗓子,道:“这话,我替她来说。罗夫人得知丈夫被害,心中便猜到了是谁行凶,便故意露出一个破绽,在广州的宅邸中联合官府设下罗网,随后立刻带着独子小春赶来平江。一为救你,二也为保护这孩子。”
范让仍一头雾水,阿钧已从沈初霜手里接过肠粉,和他一起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大哥。”罗氏擦干泪,扯了扯范让衣袖,“大哥,我们一会儿慢慢讲,你先到我们住的客栈里换身衣服。我知道这街上有个老乡开的酒楼,口味是你最喜欢的。”
秦林生一笑,“也好,不打搅你们叙旧。”
说罢,走到沈初霜身边,轻碰了碰他,“小霜,咱们在外面办正事呢,注意形象。”
沈初霜摇摇头,正要说话,阿钧一筷子夹了一段肠粉,塞到秦林生嘴里,含糊道:“林生叔叔也尝尝,真的很好吃,‘呲溜’一下就滑进嘴里了,又鲜又软又嫩。”
秦玄海如今不大爱管后辈玩闹,反正今日出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既知道了潞安郡王妃在他所辖境下,自然要前来拜会。
虽安瑞晴现下不认得他,他也不能说破,但总算尽了礼数,往后说起来算不得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