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里四个人聚集到宋老夫妇房里,宋老太捧着一套旧棉衣,坐在灯影下发愁。
“你们说,这个范让,可信不?”
宋三看看宋老太,“这后生看起来面相不坏,可这年头,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宋珏他亲手带大的孩子,小时候多少听话懂事,一派温和儒雅的气象,亲朋见了都要夸一句,这孩子有大儒之相,往后必定成器。
谁承想现在好了,没成什么大事,先进了监牢。
宋老太知道小阿钧来历不凡,看向他,“囝囝觉得呢?”
“唔……”阿钧咬了咬指头尖,为难道,“之前小叔叔带我去范叔叔那里买过点心吃,很稀奇,很好吃。我觉得,能做出这样点心的人,应该不是坏人。”
安瑞晴失笑,果然是孩子,有了一口吃的,便向着谁。
“三叔,婶子,我也觉得这位范大哥不似行凶之人,但提刑司既批捕他,也不会全无道理。”安瑞晴拿起桌上一个小茶盏,慢慢道,“如果他真的杀了人,我们留他不仅自己危险,明儿被提刑司查到,也犯了藏匿的罪责。”
“那……”宋老太一双手攥着大棉衣,“小晴的意思是,我们连夜去报官?”
安瑞晴摇头:“我没有这样想,只是猜测。他眼下行动艰难,一时半刻无处可去,真要报官,也该等到明日。”
保险起见,由宋三去给范让送棉衣和吃食,宋老太和安瑞晴则在外面听着动静。
范让正坐在床上,扶着一条腿,疼得龇牙咧嘴,听见宋三进来,忙要站起。
“哎,后生,你别动。”宋三把棉衣放在枕边,食盘放在小桌上,“我们前儿祭祖,这几日吃的都是冷菜,给你烧了壶热茶,还有些白斩鸡和烧饼,你先将就着吃,明日我们烧热的。”
范让连连拱手,“不碍事,大叔明知我被官府追捕,还愿意收留,真是菩萨转世,我哪敢挑拣饭食?”
“没事,没事。”宋三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黑的白不了,白的也黑不了’,这是古来的道理。一会儿我出去,把这屋子外面的锁挂上,你早早灭了灯,别出声响,若有人来查,我就告诉他们这是空屋子。”
范让忙点头,“我都省得,若真被官府查到,我便推说是窗中偷偷进来的,绝不连累恩公一家。”
…………
范让在点心铺住了三四天,摔伤略好了些,与阿钧也混得熟了。
衙役大约是看着铺子是沈双全的产业,且就在提刑司对门,料想谁胆子大了包着天才敢躲这里,因此虽每日经过点心铺门前,却不曾进来盘查过。
“范叔叔,你看,昨儿浸的米,这软硬能磨了吗?”阿钧举着一大盘米,冲到范让面前。
午后的光景,点心铺生意告一段落,宋三将大堂清扫一遍,正往石磨上洒水,预备磨些过年蒸糕用的糯米粉和糯玉米粉。
宋老太和安瑞晴则坐在阶下做针线活,一边听着范让讲广州的风土人情。
“我们那儿大船多,有许多客人形貌和汉人大不相同,说的话也古怪,绕舌头,我是学不来。”范让口才好,原本有趣的事情被他一说,更令人忍俊不禁,“还有啊,我先前到过临安城,听说这里的人都不吃蛇,真是可惜了。”
宋老太抖了抖肩膀,道:“蛇我们这儿可吃不得的,若是屋子里有蛇,那是神物,决计不能赶走,要烧香‘请’走,更别说吃了。”
范让笑起来:“嗨呀,我们那儿遍地都是蛇,天气热得很,虫蛇冬天也满树枝爬,见的久了,总想尝尝是什么味儿,不想一吃味道还真不错。”
他说着咂咂嘴,似在回忆,“和鱼肉有些像,但比鱼肉更鲜美嫩滑……”
阿钧凑近了,将脸贴到他耳边,不高兴地嘟了嘟嘴,“范叔叔!”
范让被耳边的声音猛一下,人一抖,低头望着他笑,“哎呀,小阿钧,什么事啊?”
“范叔叔说,今天给我做肠粉吃。”阿钧捧着泡好的米,眼巴巴地望着他。
“哦,瞧我这记性。”范让捏起拳头捶捶自己脑门,拄着一根门栓一瘸一拐地站起来,往石磨走去,一边招呼阿钧,“小阿钧,你来,你来。”
宋三向石磨孔内灌一盏水,推了几把,将细小的碎石屑冲洗干净。
范让拱了拱手,“恩公,石磨能先借我们用一下吗?”
宋三抬起头,这才见了他们二人,露出个笑:“要磨米粉?你那日摔伤还没好,这几日官府查得紧,又不敢送你去医馆,只好自己养养,磨粉我来磨便是。”
阿钧抬起手臂,“我和阿爷交替着来。”
“哎哟,你这小囡,才多少力气,让你来磨粉,明儿我们的牙都要给磕掉咯。”
宋三一说,其他人都笑起来,阿钧生气地鼓起腮帮,一扭身躲到安瑞晴身后。
“怎么了?”安瑞晴放下手中绣架,抬手摸了摸阿钧的脖子,温声道,“三叔说的没错,你呀,再人小鬼大,也有好些事情是做不得的。”
阿钧噘着嘴,眨巴几下眼,点点头,“我记住了。”
“好了,小阿钧,走,我们去灶房做肠粉。”范让端着才磨好的米粉,一拐一拐挪进灶房。
阿钧先踮着脚看,看一会儿脖子仰得累了,去掇来一张小凳,扶着灶台看范让调米粉。
范让看着五大三粗,手却巧得很,用粳米粉混上一点菱粉,在烧热的大锅内先刷一层菜油,再薄薄摊上一层米浆。
米浆很快结成粉皮,先变作白色,再变作半透明,范让在粉皮上放好提前备好的鸡丝、虾皮、豆芽、白菜丝和肉皮,铲子在边缘一撬,手腕一抖,将整个粉皮抖起,滚向一旁。
阿钧在一旁拍手,“啊呀,好像一个还没炸的大春卷,但是外面皮子是透明的,真好看。”
范让嘿嘿一笑,被夸得很受用。
卷好的肠粉出锅,用铲子切成小段,放进盘子内排好,淋上事先拌好的酱汁。
阿钧吸一下鼻子,擎了筷子,迫不及待从他手里接过盘子,“又好闻又好看,一定也很好吃!”
范让的手却从他眼前转一圈,高高举了,“小阿钧,吃独食可是不行的,我们到外面和大家伙儿一起吃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