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穿一身古怪的衣服,手里擎一面幡,背后一个背篓,有些像游方郎中或是算命的。
他看见安瑞晴,脸上神情欣喜,连幡都顾不上要,快步赶过来,一边嚷道:“哎唷,可算让我找着了,天风急得跟什么似的!”
安瑞晴莫名地打量他一眼,不认得,顾自走进铺子躲开。
阿钧躲在墙角见她进去,忙跑出来,一把拉住打扮奇怪的男人,“谢伯伯!”
“诶?”男人低下头,望见阿钧,大惊失色,忙俯身抱起他,往墙角一躲,“我的小祖宗喂,你怎么在这里?”
阿钧咧嘴一笑,“谢伯伯,我娘在这里,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谢北雪挠了挠后脑勺,回头望望方才吃了闭门羹的点心铺,郁闷道:“我看王妃怎么一副不认得我的模样?再说这对门正是提刑司,司里的沈小郎君不也该认得她?怎么我们四处打听了三五个月,都没有她的消息?”
“娘这是忘记了。”阿钧皱皱眉,小大人似的叹口气,“我看了这些日子,不似装的。谢伯伯,你怎么打扮成这模样?”
“唉,别给我提这个。”谢北雪一斜肩膀,放下篓子,往背后的砖墙上一靠,“天风一上岸就找到我,要我替他瞒着消息,他要自己去找弟妹,不愿回去。”
阿钧扮个鬼脸,“切,薛家哥哥教过我的,好汉难敌四手嘛,当然要找人帮忙。你看,我不就跟着明川叔叔他们,轻轻松松找到我娘了?”
“你这小鬼头,薛侯爷和你差了不止一辈,别满嘴里胡说。”谢北雪鬼鬼祟祟地回头望望街道,见没人接近,松了口气,“可别被你爹听见,一会儿又怨我教坏了你。”
阿钧不以为然,“他自己也没比我好。”
“哎,对了,小阿钧。”谢北雪回过味来,问道,“既然弟妹谁也不认得,那你怎么和她待在一块儿?”
“谢叔叔,这就是我的厉害了。”阿钧笑得见眉不见眼,向他招手,“你凑过来我才说给你听。”
谢北雪看着他这副故作老成的样子,觉得拳头痒痒,奈何有求于人,也只好暂时忍下。
范让提着食盒回到点心铺,进门就望见安瑞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红彤彤的山楂粥,还有几碗白米粥,并一碟子拌笋丝。
“晴娘子,三叔和婶子还没回吗?”范让放下食盒,从里面取出几只碟子,上面各各摆着一朵螺壳似的奶白色点心,螺壳看起来蓬松柔软,如果天上的云能摘下来,应当就是这个模样。
“啊,是酥油鲍螺。”安瑞晴接过一碟,在手中转一圈,笑起来,“范大哥哪里弄来这精致东西?”
“是我一个朋友做的。”范让笑了笑,局促地搓一下手,“这东西不常有,我看着稀奇,就带了回来。”
酥油鲍螺也是点心的一种,需将牛奶放入大缸中发酵,之后再煮成奶渣,连续搅拌,直到上层奶油浮起。这些油状的奶沫拌上蜂蜜、冰糖,用筷子打发,装进布袋,挤到盘子上。
挤的时候也不容易,要一边挤一边转动盘子,制成的点心底盘圆,上面尖,螺纹圈圈缠着,与螺蛳相仿,因此得名酥油鲍螺。
酥油本就是难得之物,拣鲍螺更需要卓绝的手艺,这样的金贵点心可不是寻常人家能见到的。
可安瑞晴显得毫不稀奇,只是好奇他从何处得来——果然是非比一般的出身。
“阿钧喜欢这样的东西,我可不喜欢。”安瑞晴又一笑,将碟子放到一边,“等阿钧回来再吃吧,不然他又要嚷着我们吃独食。”
范让回过神,“说起来,阿钧那孩子去了哪里?”
安瑞晴摇了摇头,“那孩子嚷着要吃手撕笋,我做好了却不见他的影子。”
正说着,阿钧一条小短腿迈进大堂,上身还探在门槛外,费力地拖着什么。
范让起身一看,“哎,小阿钧,你怎么拖个大活人回来?”
阿钧松开手,双手叉腰,站在门槛上喘口气。
还没来得及开口,安瑞晴就斜了他一眼,“谁教你的,踩在门槛上说话?”
话虽淡淡的,但阿钧一吓,急忙跳下门槛,指着趴伏在槛外的人,可怜巴巴地道:“我看他倒在路边,身上也没个路引文牒的,总不能就这么随他去,因此拉了回来。”
“恐怕是赶路的人,染病或是饥渴所致。”范让转头望一圈屋内,刚想说把那人搬进来,转念想起屋内安瑞晴、阿钧连同自己都是宋氏夫妇捡回来的,没人能做主。
安瑞晴猜到了他的心思,“噗嗤”一笑,“三叔和婶子最是心善的,既能收留我们在这里,自然也不会不救他。院子西厢还有一处空房,范大哥,我先去开锁,烦你把这位大哥搬过来。”
阿钧跟在范让身边,大眼不时瞟向被拖进铺子的青年。
范让刚安置好那青年,迎面碰上安瑞晴和宋三夫妇进来。
宋老太抹一把额头,点了灯烛凑近看一眼,见是个俊朗青年,不由赞叹道:“好俊的孩子,模样比觉郎还好。”
“可是病了?”宋三皱起眉,围着青年看一圈,心中古怪。
虽青年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衫,可不论怎么看,都不像落难的人——他转过眼看看安瑞晴,倒是与小晴娘有些像。
只是不好说出口。
阿钧蹬着小凳子跳上床榻,抓起青年的手轻掐一下,“我来看看。”
青年应声睁开眼,用迷茫的眼神打量屋内的人。
“哎?小后生,你醒了?”宋老太大喜过望,忙吩咐安瑞晴去倒水,“你哪里不适意?怎么倒在我们铺子外面的街上?”
安瑞晴倒了半碗水,听身后的人说道:“我……竟想不起那些事。”
范让和宋三对望一眼,心中均想着,怎么又来一个失忆的?
“哦,想不起来也是有的,我们晴娘就也想不起来呢,大凡遭遇了事情,总是会一时记不得的。”宋老太不疑有他,絮絮叨叨宽慰他,“慢慢儿就想起来了,不用急。那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青年慢慢点头,“我叫徐天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