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让在灶屋里忙碌。
宋三照例坐在灶下烧火,火光跳跃,不时映亮他的面孔。
范让自顾自忙碌,并不多话。
宋记铺子延续着宋三一直以来的习惯,只营业早点,但铺子中人多了起来,些许早点做来花不了过久,每到午后老少几人就觉得无所事事。
因此年前,宋三夫妇和范让说定,要在每日午后开启铺子,卖些范让家乡常有的“糖水”,以供下工的人充饥,或是带回家给馋嘴的孩子们当午后甜点。
糖水是闽粤一带的说法,在宋三眼里,大部分糖水和他知道的糖粥相似。
经过大半月的筹备,糖水铺预计在明日午后开业,范让借着过年走访朋友的机会,从几个在平江讨生活的朋友那里拿来许多闽粤才有的西米、果干,这会儿他正忙着浸泡各样食材。
“小范啊……”宋三挠了几下额头,忍不住开腔,“你说那后生……?”
范让沉默片刻,不知如何作答。
那个自称“徐天风”的青年,在他眼中来历着实可疑。
范让早年经营茶园,之后又从广州北上平江,见过许多三教九流之人,见识的怪人远比宋三更多。
可他也没见过像徐天风这样的人,身上似乎带着一点江湖气,但更多的是他没有见过的——也不能说完全没见过,徐天风身上那种气度,与沈初霜,还有平王就有些相像。
平王……徐隽?
范让猛地放下手中物事,侧头看看正在烧火的宋三,涩然开口:“三叔,平王族中还有其他人吗?”
“平王?”宋三茫然一会儿,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平王和死了徐皇后都是南徐的人,原本,南徐在天平山之役后就只剩了他们二人,后来北徐的徐老丞相谋反,北徐都被收押,徐皇后也自尽,便只剩了平王一人。”
经历过南北两朝的宋三说着一阵唏嘘,“不管南徐还是北徐,过去也都是显赫人家,想不到最后是这个结果。”
“徐皇后……?”范让从前没特意打听过皇家的事,依稀记得在北上的船上听人说过几句,“皇后留下了一双儿女,就是平王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儿女?”宋三似乎才想起那两个孩子的存在,茫然一阵,点头道,“皇后死后,那两个孩子似乎也被送出宫去——前年听人说过,是送到长公主那里抚养。”
范让想了一会儿,心里有些忽明忽暗,这话对他有些没来由的触动,但又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
烦恼片刻,范让丢开这事,动手将蒸熟的芋头磨去皮,外面酥软的部分剥下,用勺子细细地压成芋泥,余下的心部软糯,与平江这一带常见的芋苗有些相像。
青花小碗内泡着小颗西米。
西米是广州一带才有的食材,用棕榈、椰树的树干做成粉,像搓小圆子一样,便能做成西米。
西米干燥时洁白颜色,一经水煮就成为透明模样,阿钧觉得新奇,因此嚷着要范让煮一碗给他尝尝。
范让一向好脾气,既然开火煮了,上有宋三宋婶两个老人,下有安瑞晴,和那个据说身体虚弱的病号,自然一个都不能落下。
因此煮了满满一锅芋泥西米,香芋奇特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阿钧长了一个对美食尤为敏感的鼻子,范让才刚盛出一碗,阿钧就已一甩帘子,冲进灶房。
“给我!给我!”阿钧绕着范让蹦蹦跳跳,苦于身高有限,没法从他手里夺下小碗。
范让知道下一个进来的会是安瑞晴,特意盛了一碗满是芋泥的西米羹——安瑞晴不那么喜欢吃芋头。
但帘子一挑,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着那青年跨进来,夸张地吸一口气,赞叹道:“我闻闻,香甜不腻,是南方荔浦芋头的香味,这位大哥的手艺也是数一数二的。”
接着,他向后一侧身,一只手将棉帘挡高,笑问道:“晴娘子,你说是不是?”
“范大哥是广州人,很会做这些广式的糕点甜汤。”安瑞晴走进来,回头望着徐天风笑了笑。
“咳咳。”宋三从灶下站起来,搓了搓手。
徐天风已经是他见过的第三个对安瑞晴献殷勤的人了,对于前两个,安瑞晴从没正眼看过宋珏,对范让也只是与对待寻常人一样,并没有展现出特殊的好感。
很显然,徐天风并不属于前者。
仅仅半天时间,这个来路不明的青年,竟然已经和安瑞晴混熟,并且能让她笑脸相待。
宋三从范让手里接过一碗西米羹,重重叹口气。
范让倒不以为意,盛出一碗芋泥西米羹,递给徐天风,笑道:“多谢这位郎君赏识。”
徐天风笑着接过来,用勺子舀起满满一勺西米,转身又向安瑞晴笑道:“晴娘知道吗?这个叫做西米,是海里的一种珍珠。每到月圆的晚上,就会有手掌这么大的贝壳爬到沙滩上,打开壳子。它们返回海中的时候,会落下不少细小的珍珠,被太阳一晒,就像白色的鱼眼一样。”
阿钧叹口气,心道:“又开始了。”
范让和宋三对望一眼,他们自然知道徐天风说的是无稽之谈,但他说的这样肯定,竟让人忍不住怀疑自己所知才是错的。
安瑞晴霎了霎眼,笑道:“真的吗?那么海边的人,会在太阳升起来之后去捡那些珍珠吗?”
“当然了。”徐天风点头,“把他们收集起来,洗净晒干,就是我们看到的西米了。”
范让忍不住笑道:“徐郎君,晴娘子心地单纯,你的玩笑开得太真,可该让晴娘子弄错了。”
“诶?”安瑞晴这才反应过来,歪头问范让,“不是这样的吗?”
“珍珠怎么能吃呢?”范让耐心地解释道,“我们那里,常把棕榈、椰树砍下来,树干里能浸出像面粉一样的东西,用那些粉做成的圆子,就是大小西米。”
安瑞晴眨眨眼,来回地看徐天风和范让,似乎拿不准谁的话更可信,末了笑道:“不管是珍珠,还是树干里的面粉,都很稀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