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明川低头想一阵，叹口气，听他继续说下去。

“之后，由陈大人带队依次询问平江河两岸居民，寻找人证。”沈初霜望向沈双全，微微一笑，“不少居民向官府汇报，他们曾在十月初七日之前见过叶金春的商船停泊在平江河上，更有人证说，曾在初七那日夜里，听得船上有行凶的声响。”

沈初霜话锋一转，“但叶金春来到平江，为的是与大舅舅做生意，从舅舅这里的账册记录，叶金春乃是十月初十这日来交货的，其间还与舅舅交谈了片刻。”

席上不少人惊叹起来，初七有人证听得行凶，又有许多人证作证初七日后商船即消失不见，那多半是叶金春已遇害，凶手趁夜击沉了商船，可初十还能与沈双全做生意，那可真是令人悚然了。

沈双全捋须笑道：“我那日生意谈得匆忙，如今做事后诸葛想来，那位来谈生意的‘叶老板’确实有疑点——能特意押着那些新奇茶叶寻来平江的人，定对茶叶一道极欢喜，可那‘叶老板’却言辞闪烁，只顾与我说些杂事，却没一句说到了茶叶上。”

沈沅问道：“父亲，我记得那日从铺子回来，便听你对那批新奇的货赞不绝口，后来总也没见。如今案情大白，可都追回了？”

“嗨，我昨儿才寻到那批货。”沈双全点头，“这里弯弯绕绕很多，便我来说：那凶手杀害了老叶后，在他的信件里找到了我邀请他一叙的回信，凶手怕我到了初十那日等不来老叶起疑，便在瓦舍里寻了丑角儿钱二，钱二与老叶身量相似，又是唱戏杂耍出身，扮人传神，他便是那日我见着的‘叶老板’。”

越明川笑道：“凶手机关算尽，却在这儿画蛇添足了。沈先生每日多少事务，就算那位叶老板爽约，沈先生或许觉得奇怪，也不会去报官。”

沈初霜摇头，并不同意这种说法，“王爷，捏造一个还活着的‘叶金春’倒并非画蛇添足。罗氏聪颖，叶金春久不归家，终要惊动官府，迟早查到平江来。若无人来拜访过舅舅，那宪司会立刻走访可能成为人证的居民，半年前便可确定叶金春遇害的准确时间。只是，因舅舅那封信措辞太过熟络，让凶手误以为叶金春与舅舅相熟，不敢大意，特意雇了人来扮‘叶金春’，反倒引火烧身。”

沈双全笑着摇头，这是他半辈子做生意的习惯，就算是头一回见面的人，也要热络得像上辈子的老朋友似的。

“作案有个要诀，便是牵扯进来的人越少越好。”沈初霜老成地点了点头，“凶手将钱二拉扯进来，这钱二穷了大半辈子，拿了一千两银子的茶款还不餍足，心想那小小一筐茶叶竟能卖出这样大价钱，一时财迷心窍，便在交货时，用凶手送他的较次的茶叶替去了叶金春原本带来的茶叶，想将那些‘高价’茶叶另行售卖，赚两份的钱。”

沈沅听到这里，叹道：“我有些明白了。父亲说过，叶老板的茶叶胜在新奇，认真拿出去卖，可没人会认账，这钱二想必最后也没能卖出去。”

“可不是吗？”沈双全向后靠着椅背，捻着胡须乐呵道，“前儿秦大人派人送来一筐茶叶，说是钱二宅子里搜出来的，我一看，可不就是当日那筐？”

“钱二的事情我知道。”越明川搛了个鸭掌，用一双箸子慢条斯理地剔骨头，一边道，“那个钱二听说官府开始调查叶金春遇害的案子，不知心中害怕，还是打算借机再讹凶手一笔钱，自己跑到宪司‘自首’，还编了个扑朔迷离的故事，说那叶金春为了躲避仇人，因此雇他到沈宅谈生意，自己则连夜逃出城去。”

“后来凶手招认了，钱二确是财迷心窍，打算再讹一笔。”沈初霜摇头，“凶手行事狠辣果决，假作答应钱二的要求，等候在院内，待钱二归家，便用一把竹刀结果了钱二。”

席上有小辈惊呼，“竹刀？！先前小霜哥还提起，凶手送给钱二的谢礼也是茶叶，这样说来，竟是同行之间的恩怨？”

徐隽懒洋洋笑道：“不急，慢慢听小霜说来，可比你说的那些精彩多了。”

沈初霜望他一眼，显然对于案子很“精彩”这种说法不甚认同，啜了一口茶，这要继续说，一个丫鬟走来，附在安瑞月耳边说了几句。

安瑞月起身，向众人笑了笑，“老太君寻我，大伙儿也歇歇，吃些酒菜，别只顾着听故事。”

众人只好提起筷子，一个个抓肝挠肺地难受，嘴里嚼着好菜，眼睛不时看沈初霜，不时又去看佛堂方向，祈祷安瑞月快些回来。

约莫半盏茶功夫，安瑞月亲自端着一个白瓷小碟子，笑着向席上一放，“老太君也想听这故事，让我去讲给她老人家听。还有这些小玩意儿，说是娘子打发人巴巴地从桐庐送来的，老太君尝了几块觉得甚好，不该吃独食，也给大伙儿尝尝。”

碟子上摆着几块半透明的糕冻状点心，青绿颜色，透明的糕身内飘浮着碎茶叶和金粒般的糖桂花。

随着碟子落在桌上，点心也随着一晃，霎时可爱。

越明川看了笑道：“这东西新奇，姑姑多半送了来给阿钧的。”

徐隽瞥他一眼，越明川自知说错了话，笑一笑，拿话岔开过去，“说来，姑姑虽人在桐庐，心里可是一刻也不忘这里的。”

“我们家青青是个最好的孩子。”沈双全笑呵呵地用竹叉子叉起一块茶冻，先搁到沈初霜碟内，“青青心里最挂记的，便是老太君和小霜，来，你先尝尝。”

“这东西我听姐姐说过，说是海边的人用鱼皮熬成胶冻，拌上米面等物，可做浆糊用。”沈初霜笑道，“总算让她学了来，做出这样精致的点心。”

众人称赞几句，也各自叉起一块送入口中。

胶冻带着茶叶的清苦滋味和桂花的甘甜芳香，外面包裹着一层豆粉，入口凉丝丝的，轻轻一咽便滑下了喉咙，极清新爽口。